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24)

  ......

  残骸满茅屋,行尸聚朱门。

  鬼哭仇怨,夜风如嚎,阵阵卷过门庭灯盏,连绵起伏的碰撞声,噼里啪啦,犹如往骨节间插入生冷的刀刃,刺得灯下众人后背汗流砭骨发疼。

  崔迟幸昂首。

  “我就是在逼你们。”她坦然回。

  “我们大可拼个鱼死网破。”

  先前激愤的反抗声顿时消音,众人小心翼翼审读着她面上的表情。

  冯宝回视她的双眸,手一颤,落在身侧。他长呼一口,问:“那你想同我们谈什么条件?”

  “出粮。”崔迟幸毫不犹豫道,丢出画好圈的册子。

  冯宝一哂,脸色愈黯:“原来崔主事早就有备而来。”

  “我本不想逼各位,既然你们不肯卖个脸面,那我只好把事情说明白些。”

  “此处为我画出的山川道路,能自食者用红,有粟可捐者为黑,无可逃匿。眼下按我朝每人每天口粮一升米折算,三个月约为四千五百石,为防疫病后起或是水灾重袭,即征五千石。上户占地三百余亩者,出粮一百石到一百五十石,二等户约为三十石至六十石,三等户即十石至二十石,诸位可群集自行商讨,我只给个大概数目。”

  “最终,我要见到的是五千石粮草。”

  说罢,她又缓缓举起手中奏章:“我已拟尽安南县诸罪,十日后,若仓廪外未见粮草,这封奏折将上达圣听。即时,便不是我同你们费口舌商量了。”

  “啪”的一声,誊抄过的罪证与拟章皆摔在桌上。

  众人忙聚拢一圈,啰嗦着手去够那税目,眼看着无法抹去的,刺目的红,又望向屋外远去的背影。

  走得有些摇晃,落步却稳当。

  灯影溶溶勾勒瘦影,秋风穿堂而过鼓动一身粗衫,在深夜的幽光里,霜露浸湿乌发,沿着发丝流过她的脸颊,滑落至衣服上跳跃着飞蛾扑火似的光点,这般走着她整个显得湿润而凄冷,宛若风下压不折的草。

  身影每一晃,众人心尖也跟着晃荡颤巍;每一步落得稳,重重碾轧过聚满怒火的胸腔。

  “冯大,这该如何是好?”

  来回打转的步子声与喧嚣交杂于耳。

  冯宝怒道:“还能怎么办?这贱蹄子既知晓改稻为桑的事,还手握住税目的把柄,不听她的是不行了,总比掉了脑袋的好。”

  “当初联手时,可没少往这姓罗的县衙里送宝贵物件儿,如今有难,他倒是把我们底细卖了出去,将祸事甩得一干二净!今夜竟连个人影也捞不着!”

  “我倒是想看看,他罗善庆又能逃到哪儿去!”

  ……

  “娘子,那姓罗的被我们紧盯着,想必是不会再生变了。”

  “砰!”

  茶碗猛地摔桌一声响,令人不敢抬首打量脸色。

  “眼下饥荒起河未平竟还能想着吃喝嫖赌的事!我瞧着他莫不是昏了头,淫.虫上脑!”

  双影单溯二人,连声应是,对视一眼:

  从未见过娘子发这么大的火,动起怒可真够骇人的......

  “娘子息怒。”双影小心翼翼打量着着她潮红面色,忧说,“您日夜奔波,经此相逼出粜后,多歇息几日吧。”

  单溯也劝:“您这还带着病呢,就别再夜出了。”

  一连串的咳嗽打断劝声,咳弯了腰的人起身,捡起一旁的药包:“你们先出去,别等下被我传染了病,我要开始检查投井的药草了。”

  “娘子!”

  崔迟幸威逼道:“不许告诉你们主君!”

  “手伤也不让我们说,这害了热也不让我们说,主君逼我们逼得紧,您又为难我们!”双影被二人弄得欲哭无泪。

  闻言,崔迟幸软下口吻:“不许说,若回京后他怪罪你们,自有我替你们分担。”

  双影彻底没话说了。

  毕竟,自家主君怎会向她动怒。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他眼看着灯火旁涨红发颤的脸庞,重重叹了口气。

  “咳咳咳...快走吧,往后几日,你们二人跟上马主事的队伍,务必护住此批粮草。”

  “娘子......主君吩咐了,我俩只得跟在您周身护卫。”

  崔迟幸怒道:“他既说让你二人听命于我,我命你们跟上马主事的队伍,不可不从!”

  叹气声起,乌色的双只影子极快消失于夜色,门开声又响。

  “甄大哥。”

  崔迟幸欲起身倒茶,扫视桌上一圈,唯有自己一只破碗。只好赧笑道:“对不住,我害了病,碗也清出去不少。”

  甄守义道了句“不必”,正欲进屋,被人急呼止住。

  “甄大哥不必向前!”屋里人不住咳嗽道,“我害了病,望您不介意。”

  幽微烛火边,薄纸似的身影飘飘荡荡,似是下一瞬就会被燃烟烫化了踪迹。

  “今夜的事,您躲在厢房里也知晓了。”崔迟幸蹙眉道,“您是安南千户百姓所信任的,我自然也信您。”

  她说着起身,隔了些距离,将手令公文递出。

  咬字皆发难:“我便请您帮我征收清点粮草,十日内,务必要送到百姓口中。”

  触及冰冷双手,甄守义一颤。

  “我本不想躲懒,只是身子实在不便外出,只得劳烦您代为征集。”

  他一怔,又闻言:“一来,您对安南境况更熟悉些,也摸得清每家富户的家底;二来,安南百姓信您,此事交由您来办,或能够让他们放心些...咳咳...三来,甄大哥德才兼备,不可明珠蒙尘,若此事能办妥,我便有理拟章上奏,为您谋个官身。既全了您的心愿,往后安南百姓又有所依,那些富户也不敢再乱来......咳咳。”

  眼眶倏地一热,甄守义哽咽道:“崔主事,你这...你这!”

  文书工整,字迹端正,是一手标准的楷书,显得分外郑重。

  纸张轻飘飘的,与令牌一齐落在掌心,忽作千钧重铁,负压得一时无法开口。

  “还望,望安南百姓看着长大的孩子...”凄冷笑容惹人恍然一阵,“不会令他们失望。”

  甄守义小心翼翼将其揣进胸口,肃然道:“我甄守义,定不会辜负主事与安南乡亲的信任!”

  “您修筑河道,帮着施粥赈灾,驾驭车马......这数月下来也甚是辛苦。天色已晚,先早些回去歇息吧。”

  甄守义衣袖一擦眼尾汗泪,擤了擤鼻,应声欸。

  “崔主事,您也多加歇息,白日里听其他官人说,您这厢房连着两三夜都没断过......”

  甫才转身,巨大的一声倒地响,震碎静谧的夜。

  惊神回首——

  “崔主事!崔主事!”

  作者有话说:

  锦衣红彩夺霞明,侵晓春游向野庭。不识农夫辛苦力,骄骢踏烂麦青青。——《公子行》孟宾于出粜事件参考宋代抚州黄震出粜。眚:人为制造的灾难。额啊,天天熬大夜心脏有点痛痛的,近日老天大有逼我去死之感。

  第91章 怪力乱神,防民之口

  “崔迟幸!”

  急唤霎时冲出喉间, 一举催醒浅睡的人。

  呼哧呼哧大口喘息,心跳声震响耳膜,冷汗湿漉漉浸了一身。

  怎又梦见她倒在一地血泊中不起……

  赵弥客眯起眼望向窗外。

  迷蒙夜空星渐疏, 天色未亮。

  门外听见响动的张钟忙应问:“相公?”

  卧房里的动静连着月余不曾安稳,近几日更是夜色尚浓便听见掀帘音。

  门开了。

  “梳洗,备车吧。”

  有人眉心紧锁, 跨出门来, 声里是藏不住的倦怠。

  ......

  “弥客,你这几日没休息好么?”

  瞅着身侧人眼下乌青一片,刘长松关切道:“年轻人, 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赵弥客回:“许是近几日帽妖的事让人有些心烦。”转而轻叹:“她还未归来......”

  刘长松也跟着叹道:“迟幸是个机灵的孩子,就是容易心软,不愿同旁人分担难事,我也担心她。”

  “侍郎,晚辈托给您的事...”

  步子停住, 疲态尽显的双眸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光亮, 竟表现得是颇不稳重的毛头小子姿态。

  刘长松意味深长一笑:“这么重要的事儿, 我可得反复写,写到毫无瑕疵才是。”他说着,手也情不自禁舞动起来:“我前几日可是上云砚堂买了好些好墨,还问那伍大郎买了上好的宣纸!花了大价钱呢。”

  谈及要事, 半夜惊醒的心悸一抛至脑后。

  赵弥客勾起嘴角:“这些银两我自当为侍郎垫付,还望得您亲笔。”

  “这是什么话!你能托我行事, 自然是我来掏钱!”刘长松眼尾愈深,“若不是张老将军走得早,恐怕也轮不到我为你做主。孩子,你既然信了我, 我便要叫你放心,我办事不含糊的。”

  “他走前,总盼着你能再圆满些......如今也好叫他安心。”他笑说,手缓缓搭上赵弥客的背脊:“孩子,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同张老将军一样,都盼着你放下过去,打起精神面对未来。这几年来有迟幸陪在你的身边,你身上戾气敛了不少,下手做事不似从前那般不顾自身死活,也洗清了些污名,变得更爱惜自己了,这是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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