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14)

  原说是将齐琅带出来,怎奈遥遥望他一眼,就知道是个光风霁月的富家公子,只得拜托马又远随行。

  崔迟幸系牢面纱,又往身上捧洒两把灰:“一会儿我来说,勿要暴露过多的神情。”

  话音刚落,七拐八绕间已立于糟烂的大门处,牌匾上斑驳红漆模糊不清,一股股刺鼻气味席卷而来,呛得人远远便咳嗽不止。

  视线被锁在一方破旧门框中,随步子平移而变得开阔。

  心却像是被紧紧铐住,拘于一隅囚牢。

  从被凿空的木门处,再环视满院瘫倒在地的人群。

  几位老妇直挺挺躺在廊下草席上,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死去的兽爪;脸上紫一块青一块,枯黄而又干瘦的孩童用木枝在地上作画;皮包骨头的女人半倚在梁柱边,满为死皮的嘴唇苍白覆霜,双双蒙翳的眼珠像是缸底的黑石子,冷冷的毫无生气。

  四方院上高高的一轮满月,宛若挂在漆黑夜幕里一颗白生生的,毒辣辣的太阳。遍地的青影子,帐顶上也是飘忽的青影子,一个个尚存气息的活人也在死寂的青影子里。

  格格不入的一抹灰小心翼翼飘进院中央,方才将此处唤回一丝生气。

  “姑娘?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地上一个老妇站了起来,先声问候。

  崔迟幸嗫嚅道:“阿婆,我是从青州来的,采药迷失了路,一路南下,见此处尚有人烟,竟不知此处为何地?”

  “青州来哒?此处是安南。”

  “安南?我早知此处发了洪灾。”她语气落寞,“却不想淹得这般厉害......”

  “姑娘快些离开吧,这也留不得你,我们连自个儿都保不住。”

  马又远在后出声问道:“你们这里没有下发赈灾粮吗?义仓在何处?”

  老妇打量他一眼,怯怯回:“公子这话...安南本就是个小县,平时也只管着自给自足的份,剩下的粮食早就撑不住了。”

  她说着,瞥向崔迟幸藏在衣袖中的的右手。

  崔迟幸察觉见她的视线,忙回:“平日在家中医馆只负责算账配药,不曾干过什么采药粗活,怎料一上山就迷了路......”

  听这一番似不经意的解释,老妇转身回座,重重叹了口气:“姑娘可寻至县衙处,借辆车马回去吧。”

  崔迟幸跟在身后,环视一圈,见众人皆拿略带敌意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下一紧。

  “我不是来同诸位分粮的。”她回言,“我瞧灾民众多,既今夜误入此地,想必是神佛指引,我便问问有什么能够帮到大伙的。”

  马又远跟话:“大家伙放心,我们不是来抢粮的,只是行医多年,内子素怀仁心,见这副场面便不由得伤怀。”

  闻言,周遭眈眈皆消了影,又有几人起身,靠近时语气不由得沾染上几分渴求。

  “姑娘,你身上可还有存粮?或是什么药没?”

  “阿芳!”老妇急刹住话,转首讪笑道,“姑娘莫怪,她人痴魔了,精神不大好使。”

  怎料凑得最前的妇人狠狠啐上一口:“我呸,你这个虔婆子!我为我儿讨些吃食你都要拦!”

  “阿芳!人家姑娘自己都是迷了路来的,你还要问她要吃食!”

  “那我儿呢!我儿呢!我儿饿着肚子烧了三天三夜!”

  名为阿芳的女人抹了把鼻涕,语无伦次放声嚎哭起来:“我的儿还小啊,我还能死他不能够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狗官一群!狗官一群!什么盛京来的安南来的,全他娘的是狗官一群!”

  果真是同老妇说的一般,她歇斯底里嘶吼着,蟹壳青色的月光摇曳落在她青黄的脸上,一片枯景中唯有双眼是狰狞的红。

  崔迟幸怔忡一瞬,旋即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道:“莫激动,我有药,我有药救人。”

  老妇才管不得她说什么,怒火攻心去掩住阿芳的嘴:“你是自己活不成便让我们都跟着死么!把嘴给我闭上!”

  “好啊!要死一起死好了!我看也没谁想让我们活着!”

  ......

  崔迟幸将互相叫骂的二人扯开,急道:“别吵了!二位都饿着肚子,再吵下去可不就是亏着自己的气力了。”她转首对着阿芳道:“姐姐,你若是不省些力气,怎能见小儿身子好转?”

  语罢,阿芳忙撤回身子转而凑向她,先前如死水般的鱼目珠子迸发出光亮。

  “姑娘,你当真有办法?”

  见崔迟幸点头,阿芳紧拽住她的袖子向门廊处一个暗角走去。

  地上瘫倒的男童约莫四五岁,薄薄的一张白面,像是纸糊似的人儿。

  崔迟幸蹲下,冰冷的手与灼热的额首一重合,烫得心啰嗦一下。幸而跟着清钗学过些摸脉,快而有力的脉象摆明了面前的人高烧不歇,浑身燥热。

  她从腰包间摸出个小瓶,说:“这里面装着退热散,是我秦家百年秘方,每日只需服用一粒,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当真!?”阿芳忙夺过药瓶。

  溶溶月辉勾勒白瓷,散发圣洁光芒。

  “姑娘,你这药......”老妇踌躇道。

  “阿婆放心,我不过是个迷途之人,何必远道前来害命。”崔迟幸莞尔一笑。

  马又远一怔,推了推身侧人。她未曾理睬,又说道:“若是不信我,我便在此处等上半个时辰,看看药效如何。”

  抓住救命稻草的人哪能管那么多,忙将药粒从唇边渡了下去。

  一院密匝匝的人群渐渐包了过来,眼看着幽暗里一身麻衣的女子。

  轻纱覆面,容颜飘忽不清,眉眼间拢了丝愁态,冷冷素华流在她肩头乌发,却似镀了层绒绒温意。

  草席上昏迷的小人儿先是呜咽一阵,口中呢喃发冷。

  过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阿娘......”

  阿芳跪倒在地,不住呼唤回他的神思:“阿娘在,阿娘在。”

  “阿娘,我头怎得不痛了...?”他嗫嚅道,又咳嗽几声,“我还活着吗,阿娘?”

  大片大片的眼泪如阵雨滚落,妇人握住他的手,哽咽道:“阿娘,是阿娘!阿娘在呢!”

  纸糊的人儿像是慢慢被注入了血骨,片刻后竟能够坐起身来。

  “姑娘!姑娘莫不是神仙下凡来的!”阿芳连连磕头,被人连忙拦下。

  崔迟幸急呼:“您别这般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

  “姑娘真真是菩萨降世!”众人不由自主皆望向她,口中不住称服。

  赞叹声里又混着几句“比那群狗官好得多”,崔迟幸心下一紧。

  她抿唇,咽下喉中哽块,将腰包中的药罐子一并取了出来。

  “我身上带了些药粉应急,日后诸位可待救济的官员赶至此处。”

  有人怯怯发声:“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崔迟幸回视飘忽不定的目光。

  “会的。”

  她定定环视一圈,铿锵道:“会有人来救诸位的。”

  簌簌风过,回音久久不落。

  安南月色凄凄,万里不闻鸟啼。

  “姑娘,你莫将他们说的话放心上,信口胡诹罢了。”老妇送人出门去,眼神依依不舍。

  崔迟幸淡淡笑回:“多谢阿婆指路,我待会儿便去县衙处问路。”

  “姑娘保重。”

  远去的背影浸在露水里,重重地,为遍地泥泞铺开一道化不开的痕迹。

  伫在门槛处的老妇抬首一笑。

  或许,或许是有救的吧。

  好像有盛京的人来救他们了。

  第84章 济善施粥,再遇故人

  入夜, 县衙内。

  “双影,单溯。”

  一声令下,暗衣夜行, 二位少年从不明处显身行礼。

  “娘子。”

  崔迟幸无奈:“别称我娘子了。”

  双影:“不叫娘子叫什么?夫人?”

  崔迟幸:“......”

  单溯忙捂住胡言乱语的嘴,转首赔笑:“娘子勿怪,这是主君的吩咐, 我们不敢不从。”

  “你们主君既然将你们给了我, 那便一切都听我的命令。”

  崔迟幸难得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姿态,让二人顿时息声敛气。

  “往后不许唤我娘子,叫我崔主事即可。”

  二人脱口而出:“属下明白了, 娘子!哦不.......崔主事。”

  ...算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崔迟幸扶额,没再纠正他们,转而说道:“令你们打探的事情可有办妥?”

  双影:“西厢房内并无异样,至于您说让我们去城里探查一番......这家家户户都被淹得厉害, 实在难发现什么端倪。”

  单溯:“济善堂处聚集了许多鳏寡孤独, 看样子...对人戒备心极重, 难以打探口风。”

  崔迟幸颔首道:“罢了,我已亲自去了一趟。”

  二人再次默契同声:“娘子怎能调开我们两个贸然前行,主君说了,不得让您以身犯险独自出行, 必先护好您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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