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均刚想出声问,就见张钟走进书室。
“相公,东州传来的信。”
眼底极快划过一丝忐忑与欣然,赵弥客竭力遏制住手上翻信的速度,指尖不住颤动。
秦均凑近:“少装了,我看看。”
赵弥客一边读着信,一边闪开身,还是被秦均强行扯过。
他无奈:“别扯坏了。”
若论力道自己哪比不过秦均,可他不能对这封信如此粗鲁。
秦均扫了一眼便嫌弃地丢给他:“这字谁看得懂啊!”
总算是知道他为何能从一干漂亮公正的考卷中耐心阅完马又远的题卷了,他手底下的人哪像是会好好写字的模样,分明是鬼画符。
“是有些丑,但这些年光教他们怎么争斗杀人了,不会也正常。”赵弥客丝毫不放心上,“等安定后,该好好教他们了。”
说完,他捏住信的手猛颤,怔在桌前。
秦均也一愣,连忙打岔:“行了行了,别胡乱想那些,说说信里写的什么?”
“崔父崔母赶往东州陪她了。”他轻笑道,又向下细读。
葳蕤烛花烧得越来越旺,却将柔和面容晕染肃然更甚。眼尾下垂,唇线紧绷,既不似是愀然,又难称为欢喜。
“喂,到底怎么了?”
暮色灯火将漆黑双眸中的呆滞照映清晰。
良久后,赵弥客低声说:“她同父母坦白我们二人之间的事了。”
“哦,情投意合,两厢情愿的事?”
“......”
赵弥客扶额:“我只怕落在他父母眼里是桩孽缘,不过,崔夫人似乎未作阻拦。”
他眼看着信上涂抹的痕迹,旋即又勾起一抹笑:看来得多多犒赏双影了。
“那不就得了,崔夫人未作拦。”
“但——崔父似很是恼怒。”赵弥客叹道,难得露出一副失意神态。
秦均幸灾乐祸:“看来陛下说的不假,正所谓‘平日作孽多,现下不可活’。”
怎料那人格外认真看向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我有那么不堪吗?”
秦均一怔,思考该如何回答他这个刁钻的问题,便听见他自言自语答了下去:
“其一,整个盛京城内找不出能比我更让她赏心悦目的郎君;二是赵府内独我一人,她不必应付府中之事,家中无忧不会妨碍她的仕途;三是我洁身自好,也未与订过姻亲,这不过是最基本的。她若在外找小郎君…便只好请你替我出手了。”
“最后,我绝不会阻拦她的官路,朝中除了我,还有谁配能护住她么?”
秦均:“......说了那么多,你瞧人家想理你吗?”
赵弥客驳道:“若不理我,她又何必向崔父崔母坦白。”
秦均:“行,等她回来以后,把你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对着她再说一遍,不说是孙子。”
赵弥客:“……”
无心再与秦均吵嘴,他转首,遥望窗畔跳动烛火,忽然觉得该准备些什么。
“你来的路上,刘府可有熄了门灯?”
“刘侍郎么?好像还没,许是在当值呢。”秦均答。
回音刚落——
但见一人披衣跨出门去,步履匆匆,竟露出几分毛头小子的姿态。
“我有很重要的事寻他。”
头也不回,大步离开,无应脑后叫唤。
“喂,你疯了!你带田产单子出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关于“勾引”迟幸的那件锦袍二三事:某日,长乐街上。赵弥客接人回府,恰撞见一人疑似相看的场景——远处的崔迟幸不断讪笑,落在眼里却变成了与人分外投缘的笑容。赵弥客眯了眯眼,锁住她身侧那位郎君的衣裳:汉白玉色锦袍配上绯红交领内衬。转而低声吩咐道:“张钟,明日叫那锦绣阁的上门来。”我倒是要瞧瞧,是他穿着更引她注意,还是我更漂亮,叫她挪不开眼。
第83章 行至安南,夜出施善
待于东州休整完毕, 户部车马日夜兼程南下,两日后终赶至安南。
马车泡陷在水中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入县城主街, 众人掀帘探视。
时至六月中旬,街旁枯黄草木簌簌零落,竟似临近深秋。
叶儿黄, 酒幡浊, 高楼烂,灰扑扑雾蒙蒙的一片里,难觅人影, 像是被这冷厉肃杀的秋风吓退了魂,整条街空旷寂静近似泡在污水里的鬼市。
崔迟幸微微蹙眉,只觉空气中裹满了灰尘与黄沙,惹得口鼻生呛。
一旁马又远也不禁咳嗽:“瞧样子,此次是番硬仗。”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扇陈旧府门处, 上边斜斜挂着个发烂的牌匾——“安南县衙”。
身着深绿色官袍的男人三两步急匆匆跨出门槛, 隔着些距离便风风火火相迎:“哎呀呀呀可算是把您盼来了!闻说诸位将下江南, 下官可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罗县令。”王近安不冷不淡回了个礼。
罗善庆作揖着,又环视他身后一圈。
十几个红红绿绿的高大的男人间,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官分外突出。
“这位......也是户部司的大人?”
王近安颔首,直接切入正题:“先进正堂商议吧, 其余人等去歇息整理一番。”
崔迟幸刚要随马又远离去,便闻见身侧嘱令:“崔主事与齐郎中同我一齐吧。”
几人一路迈至正堂, 动作麻利铺开图纸。
齐琅先发问道:“方才我瞧着这街头空无人烟......百姓们搬去了何处?”
罗善庆解释:“这洪水来得太急,济善堂难装下那么大批的人,便只好安排各位落脚至城郊几个尚未被淹的老破庙里。”
“勿要集聚,分散安置, 施粥时也需岔开些距离。”崔迟幸又问,“可有户籍册子?”
闻言,罗善庆一怔,赶至厢房处取来交出。
身侧女官只进门时多看了他几眼,后再未分给他过多眼神。他恭维笑道:“啧啧,我们京城来的大人就是不一般。”
“安南虽谈不上是什么富庶地势,算得上自给自足。”崔迟幸默念着,“如今看这册子上当为一千四百余户,七千余人......”
她没下什么结论,罗善庆的笑也跟着挂在脸上没敢落下。
指尖缓慢拨动书页,一点一点划过墨字。
“光看这些倒说得详细,罗县令治理有方。”
良久,她露出个温和笑容,令人心下莫名松了口气。
罗善庆忙称不敢,眼神仍黏在她手中的那本书册上。
几人又絮絮交谈一番,待书吏记要后便都各自散去。
“崔主事。”
崔迟幸方迈过门槛,身后人声有唤。
“侍郎。”她回首行礼。
王近安抿了抿嘴,踌躇片刻后启口:“那日在船上,多谢。”
崔迟幸摇头:“侍郎何必同我说谢,您身为户部命官,下官理应先护好您。”
回想起那夜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惊慌逃窜连滚带爬的模样,王近安叹吁不止。
偏偏是一位瘦削的姑娘站了出来,三番五次替他挡住利剑。
他看了眼她的左手,仍缠着厚厚一圈白带,干涸的血点格外刺目。
“这几日你便待在县衙吧,切勿再伤了手。”他嘱咐道,“至于河道处,我会安排其他官员。”
“下官愿去往河道赈灾监工。”
回复的语气很淡,几隐于风声没了影,一双眼直直注视着身前人,未沾染丝毫浊沙,明澈的,坚定的。
“崔主事,你此般气性太过倔强。”
崔迟幸微微一笑,又重复道:“下官愿去往河道赈灾监工,请侍郎相信我。”
见自己忿怒强硬的口吻难以压制住她的反骨,王近安沉沉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这孩子,怎就恁般倔强。
“行吧,但我得唤马主事看着你点儿。”王近安无奈,转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打量她一眼,“话说,那天船上的二位侠客是......”
“......见义勇为的两位义士罢了,下官也不知晓他们从何处来。”
“可我好像听他们称你为‘娘子’......”
“侍郎许是听错了声,您可去问问齐郎中与马主事,二位未与我有多余闲话,待下船后早就没了影。”
马又远,他还是存疑的,虽说是个诚恳热心的老实人,但毕竟同姓赵的那位有点关联。可齐琅出身于清流门第,他是最看重信任的。
狐疑的目光被坦然回视,倒惹得他先挪开了眼,囫囵打了个幌子过去:“罢了罢了,人老了耳背了,崔主事先去歇息吧。”
*
“妹妹,他说得叫你多休养,不可劳累!”
被紧拽出来的马又远不住念叨,摇摇摆摆将人护在身后。
崔迟幸无奈:“...别提他了,不过是提前打探打探风声的小事。若单听那些官吏所言,也无法得知安南真况。”
一路上的话头都没绕开某个人的姓名,她暗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