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01)

  无

  第73章 我心昭昭,不可转也

  末了, 她转首望向摇曳的火苗,轻笑道:“人们都说,要在烛火映照眼底时, 讲重要的话,这样会显得格外真……说假话时,也能作了真。”

  “那么, 从前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的话,就算作一笔勾销吧。”

  话音落下,风也静, 灯烛也静,天地皆静。

  月光脉脉流过无言距离,人也静。

  崔迟幸凝眸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眼底。

  良久后,她捉起衣摆将身一退, 却被一双手紧握住行礼下压的手腕。

  默然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拨开, 又退一步。

  “多谢恩相数次相救我于水火之中。”

  她俯身一拜。

  “多谢恩相助我铺平后路。”

  她又拜。

  “多谢恩相……往昔教习之恩。”

  她再拜。

  “恭祝恩相福泽绵长, 万寿无疆,金玉满堂。”

  她顿了顿,而后郑重启口:“觅得良人,兰桂腾芳。”

  “你我二人, 在此别离——从今往后再无纠葛。”

  最后一次俯身,一滴泪随之重重砸在地面, 化为抹不去痕迹的水花。

  觅得良人,兰桂腾芳。

  从今往后,再无纠葛。

  周遭空气凝固,话语停滞在耳畔。

  脚步声轻起, 消匿于门外,连带着一股浅浅清香离去,留于此处的徒有栾花余韵的苦涩气息。

  待声终歇,赵弥客扶案,缓缓回首。

  窗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室内灯花爆破,忽明忽暗。

  烛火摇曳中,一只单影黯然飘荡,显得如此伶仃与飘渺。

  “从今往后,再无纠葛。”

  他反复嗫嚅着,低声道:“觅得良人,兰桂腾芳。”

  门外一阵夜风过,脆弱的火苗似不堪折,恹恹沉在金烛台上,倏然熄灭。

  平日里灯火旁眼神流连描摹过千次的容颜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话语窜上心头,他未能忆起她的模样,只记得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遍遍认真地望向自己——

  “恩相应当心怀所爱将自己系牢在这世上,唔…同我一齐说,你喜欢吹箫,喜欢舞剑,喜欢兵法,喜欢这一切,不要口是心非。”

  “老子有言:‘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忘怀了生死,不戚戚于生死的人才真正善于珍视生命,可我总觉得这话放在你身上便说得不对。赵弥客,我更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要你害怕死亡故而珍视自己的生命。人要爱惜自己,这是你告诉我的,所以你不能一心向死,知道吗?若是我祝你长命百岁,你能不能够因为我的祝福而活下去呢?那我便日日祝你长命百岁。”

  “赵安澜,我知道你很好。每年你都会为寒门学子送上长寿面,会接济他们的生计,会向圣上提出增俸不惜拿出自己田庄上的增产,连刘侍郎家小郎君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你从不会拜高踩低,不会徇私舞弊,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人,望你也相信你自己。你很好,赵安澜很好,是赵府里最好最好的人。”

  ......

  再一恍惚,是残存的印象氤氲为雾。

  她眉眼通红,字字浸满泪水地问:“你给不出答案,对不对?”

  发问太直接,太坦荡,他没来得及给出答案——一个慎重的答案,要为他们的将来有所考虑的答案。

  棋下到这一步,好像已偏了棋局。

  他阖上双眼,只觉头疼欲裂,每一根经脉里都遍布着一人笑声举止的回忆。

  烛火下她奋笔疾书的模样,一双倒映着他憔悴姿容的乌瞳,她腰间飘扬的红绸,在长乐街上访友随风掀起的裙摆......

  琐碎的小事贯满心头,唯独记不清她的容颜。

  支离破碎的印象里,仅剩着一双明亮的杏子眼,一张因公务劳累而瘦削的鹅蛋脸,像蒲扇似的睫毛……

  涌入脑髓中,却只记得她注视着自己时,胸膛间难抑的那份狂跳;她的眼泪从长睫滑落时,心扉处传来的一阵酸涩;她的脸颊时而丰腴时而凹陷,他的心情也会随之起伏。

  原来失控的早已不止是棋局。

  再度睁开惺忪的眼,朦朦胧胧一片里,烛火烧得旺盛。

  那人似在红烛旁,正用素手缓缓剪去灯花。

  她笑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叹:“这句诗不好,李义山写诗时正与妻子分别两地,恐不复相见。”

  “期盼与爱人挑灯夜话,我却觉得极妙。”

  ......

  惝恍迷离中,她的声音与笑颜俱为葳蕤灯火揉碎,明明灭灭至虚无,徒留昏黄光晕漾染满室幽黯。

  眼前是一片空荡,地上一朵鹅黄绢花撞入眼帘。

  他俯身,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凝视。

  一滴泪坠下,流过明煌煌的亮色,同先时漾开的水花重叠。

  诗书一卷,经风辗转,簌簌沓沓落地。

  风丝逗留,墨字赫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非为磐石不可转,非为竹席不可卷。

  “我心昭昭,不可转也。”

  *

  素月流天,静夜沉沉,喧歌将隐,街上许多摊户已忙着归家去,人影渐散。

  静谧深空下,忽起一阵箫声。

  徽音初若一人轻叹,而后化为连绵惘然泪语,随夏末微风散遍整个盛京城。

  掀浮光,动明月,欲摧一楼倾江河,震落星汉散霭尽。裂石穿云,惊起鹧鸪,乘风飞去百姓家。

  天地静也,人间静也,愁丝润无声,待箫声泠泠不绝,穿云渡水,直恸人断肠泣血。

  满城萧歌哀凄泣,万生拭泪长嗟涕。

  千户灯火无人知晓这夜音从何而来,只被这初起哀婉缠绵转而撕心裂肺的箫歌牵动着心弦,盛京城难得如此沉寂。

  万籁俱静,唯有音韵绵长不绝,悄然间玉盘躲藏于天阙青云后,不忍露出泪眼。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落了下来。

  细细密密淅淅沥沥,将箫歌衬托得愈发幽咽。

  一朵朵透色的水花溅打在空地上,噼里啪啦,将这份浓重的悲戚压抑在翻云下。

  余波终隐,唯余雨声如缕。

  “采薇……”

  “姑娘,怎么了?”守在床帐旁的丫鬟起身,点燃烛火,“是不是又胸闷了?”

  崔迟幸拉开帷帐,紧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通红血丝。

  “你方才闻见箫声没?”

  “估计满城都听见了……也不知是哪传来的,听着叫人怪伤心的。”

  烛火下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一滴滴滚烫的晶莹的水珠打在手背上,采薇急问:“姑娘,您哭什么?”

  “我好像,弄丢了一位挚友……”

  “余姑娘,徐姑娘,严公子,还有那么多的人,不都陪在姑娘身侧么?”

  她摇摇头,轻笑:“我不知道……他还算不算得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连绵不绝的泪颗颗滑落在手上,采薇忽被一个拥抱牢牢圈住,肩颈浸于一摊湿润中。

  她回抱着,只觉怀中的人胸腔发抖,连带自己的身子也跟着发抖。

  采薇从未见过她的泪如此汹涌泛滥,一时手足无措,只能轻拍着猛烈颤动的后背。

  呜咽声越来越大,又渐渐变为哀叹与泣嚎。

  “采薇......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难过,他越是对我好,我便越难过,为什么......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不明白。”

  “我记不起他的模样了,我只记得......我只记得他会牵着我的衣袖向前走,我只记得他的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好烫好烫,我只记得他......我为什么记不得了,我明明见过他那么多次......”

  “采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走错了路。”

  箫声如临耳边,犹如泪语缠绵。怀中人抽泣不止,和着窗棂外无边乱雨飞流直下。

  沉默许久,胸膛前衣衫俱湿。闷闷的一声,被滚雷掩盖。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但此时此刻,好像不该也不能够喜欢他。

  她忽然觉得李义山那句诗不好。

  *

  三日后,城门外。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没?”余眷京哽咽道,“我就勉为其难替你照顾采薇啊!你可得给我快些回来!”

  崔迟幸笑着转首对徐诺说:“阿诺,我们几个人属你脾性最稳重,记得看好他们。”徐诺不住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行了行了快些走吧,我不在身边看谁陪你去马行街吃烤菜包子!”严渺强撑着精神催促道。

  崔迟幸哭笑出声:“等我回京咱俩再去就是了!”

  “眷京,你们帮我把门口送来的礼都退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了,带不上那些物件,真是让长乐街上诸位破费了。”她刚想转身,又倒回来叮嘱,“有空便多去帮我照顾些生意可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钓系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