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风物都可爱。
姜稚鱼托着腮坐在半隐前台, 哼着歌划着手机等林凛。
没一会儿人事部元霄就抱着一摞淡蓝色的问卷走出来，停在前台，笑着把问卷递过去两张：“这是集团统一发的社会调查, 每个人都得填啊, 赶在下班之前交上来就行。”
“好的元总监。”姜稚鱼起身接过。
元霄说完没多停，抱着剩下的问卷就往别的部门去了。
姜稚鱼把问卷摊开在玻璃台面上，和林凛挤着坐在一起, 捏着笔低头开始写。
“姓名……姜稚鱼。”
“生日……七月二十二。”
身高体重学历籍贯，一溜基本信息没两分钟就填完了。
姜稚鱼往下翻了一页，笔尖顿住，疑惑地挠了挠脸颊：“嗯？怎么还有问三围的呀？”
林凛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愣：“呃……应该是集团要做员工健康监测吧？看健康维度嘛, 看看是不是长期加班亚健康, 会不会过劳肥胖什么的, 大概就是走个流程。”
姜稚鱼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笔尖在三围那栏点了点，却没写下数字：“可是我好久没量过了……那先空着吧，等会量了再补上。”
她说着又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页：“喜欢的颜色……蓝色，还有粉色。”
写着写着, 她的笔速越来越慢，眉头也轻轻皱起来。问卷上一列列奇怪的问题，越看越不对劲。
“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偏好什么装修风格？……嗯？怎么还有理想型男友？”
姜稚鱼转过头跟林凛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看见彼此眼里的疑惑。
后来林凛掏出手机给别的部门同事发消息问了一圈, 才知道确实全酒店上下不管前台后厨还是经理保洁，每个人都收到了这份问卷。
姜稚鱼只当是集团新出的员工关怀流程，捏着笔把剩下的空全都填完了，认认真真塞进元总监留下的文件袋里，拎着小包就拉着林凛往外走。
酒店大门外停着她那辆粉蓝相间的小电摩，她跨上去拧了钥匙，又给了林凛一个头盔：“小凛，你还没去过流星坑吧？今天晚餐我爸烤了生蚝，我妈做了粉蒸肉，我带你回去尝尝鲜！”
林凛笑着坐上后座：“好呀好呀。”
小电摩慢悠悠沿着海岸线往前开，咸咸的海风掀起来两个女孩的裙摆，也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姜稚鱼握着车把手，骑进热闹的临海商业街，路边摆水果摊的阿叔远远就冲她招手，她笑着回应。
卖手打柠檬茶的姐姐靠在门框上笑：“稚鱼今天又带朋友回来啦？”
姜稚鱼停下车：“对呀，带同事回来吃晚饭。姐姐帮我做四杯多冰的，要少糖！”
穿过摆满琳琅满目的商业街，就是往流星坑去的小路，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木麻黄，风穿过枝叶沙沙响，把夕阳筛成碎金落在女孩的手臂上。
她们哼着不成调的歌，车身轻轻晃着。
小电摩稳稳停在院子里的花池边，姜稚鱼拔了钥匙摘了头盔跳下来，林凛抓着头盔带子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哇……稚鱼你家也太美了吧！这就是实打实的海景房啊！”
千金摇着大尾巴扑过来，围着姜稚鱼和林凛转圈圈，舌头舔得林凛笑个不停，豆泥蹲在院墙上，尾巴慢悠悠晃着，傲娇地喵了一声。
“算是吧！”姜稚鱼笑着牵住林凛的手，拉着她往屋里走，“爸爸妈妈，我带朋友回来吃晚饭啦！”
餐桌上早就摆得满满当当，几个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饭，林凛一个劲夸姜女士手艺好，姜稚鱼捧着碗笑，夹了一大块生蚝放进她碗里，不知不觉就聊到太阳沉进海里，天色全黑下来，浪拍着岸边哗哗响，院子里的路灯都亮了。
姜稚鱼擦了擦嘴，突然想起什么：“哎呀，都这么晚了，小凛不然你就住我家民宿吧？我给你收拾那间带观景露台的，晚上还能看星星呢。”
姜女士从厨房端了切好的西瓜出来，听见这话连忙跟着招呼：“对，就住下吧，洗漱用品毛巾浴巾全都是新的，什么都不用带，让小鱼带你过去就行。”
曾爸爸坐在沙发上擦眼镜，跟着搭话，声音乐呵呵的：“刚好明天早上我早起来做锅贴，用刚捞的鲜虾仁包，姑娘再尝尝，吃完再跟小鱼一块儿上班也不迟。”
姜稚鱼见林凛应了，放下西瓜块拿了露台房的磁卡就出门往左边的民宿楼走，千金摇着尾巴跟在她们后面。
推开露台门的时候海风刚好吹过来，林凛趴在栏杆上哇了一声：“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海也太舒服了吧！”
姜稚鱼笑着给她指了热水壶和wifi密码的位置，又拿了新的驱蚊香插上，抬头看，月亮刚升起来，银闪闪的挂在浪尖上。
露台角落摆了两个吊椅秋千，一人坐一个，姜稚鱼晃悠着皱起眉头：“哎，最近台风天刚过，也不是节假日，游客特别少，我爸爸愁好久了，一直在琢磨哪种活动能吸引点人过来，可定价定高了没人来，定低了又赚不回成本，小凛你帮我想想呗？”
林凛啃着姜稚鱼切的芒果，顿了一下：“……那，你要不然问问沈总啊？你忘了吗，咱们酒店之前入住率还不到三成，他来了才半个月，又是台风免费安置游客，又是和本地网红景点搞联票，现在全满房，这种营销定价的事，人家门儿清啊。”
“啊？”姜稚鱼一听到那两个字，就连忙把脸转过去看向翻着浪的大海，“……这有什么好问的呀，我们是民宿，又不是半隐那种高端大酒店，他那套营销策略，肯定不适用啦。”
可她低头数了数民宿这礼拜的入住登记，只寥寥几个记录，嘴角又往下耷了耷。
今天也就四五楼住了两户家庭游客，不光是定价拿不准，流星坑的十几家民宿全都靠海景卖海鲜，同质化也很严重。
林凛看着姜稚鱼愁眉苦脸的样子，悄悄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一点就把电话拨了出去，接通了直接递到她面前眨了眨眼。
姜稚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头刚接起来，声音低低冰冰的：“喂？”
姜稚鱼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沈从谦，你现在有空吗？”
最后一声清脆的击打落定，还有一声低低的警告：“嘘。”
随后柔情似水：“有啊，怎么了？”
白加道往东步行3到6分钟，就是卢吉道悬崖。它们共居太平山，和老宅山体连在一起，直面维港的风。
卢吉道表面布满裸漏的花岗岩，外侧连个护栏都没有，往下看就是近百米的垂直落差，乱石和灌木丛挡着路，游客都挤去主干道看风景，这偏僻角落连鸟都不来，正好藏着见不得光的事。
那片仅有的平地上，方管家以及几个佣人，全都五花大绑跪着，脸都肿得看不清样子。
沈从谦给房睿抬手指了指贴在耳边的手机，又指了指方管家，房睿立刻心领神会。
随后沈从谦走到站在能吹到最多风的地方，握着手机听那头的女孩说话。
“就是……我家里开的民宿最近淡季入住率上不去，我想请教你一些关于营销定价的问题，会不会……”
“不麻烦。”还没等她说完，沈从谦就回，“你问吧，知无不答。”
姜稚鱼在那边说了自己的问题后，沈从谦就慢慢放着钩子：“你家位置好，离沙滩近又比海边公路清净，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不用跟那些大民宿比配套，就做小而精的垂直品类——说白了，就是抓喜欢安静、想过来吃家常饭的客人，这部分客人客单价高，复购率也高，比做散客稳得多。”
“哦哦……那怎么定价合适呀？”
沈从谦声音放得更软：“定价的话撇脂定价和渗透定价都不适合小体量民宿，要用动态溢价法，这样吧，我给你画个模型，把周末、工作日、节假日的浮动定价区间算出来，不过……这些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他听到那边没了声音，才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明天上午过来我办公室，我给你拿平板算，一步步讲给你听，保证你听完就能用，比你自己对着入住表愁眉苦脸强多了，好不好？”
与这边画风完全不同的是，灌木丛后面，方管家的腿肚子都打颤，压着嗓子低声给房睿求饶，喉咙肿得发不出大声，只能断断续续挤：“房秘书！你早上还跟我说……说他不记仇的！求求你等会儿在他面前给我们说句好话，蓝鸢那时候最得宠，她给我们塞钱，我们谁敢不收啊，都是有难处的……”
房睿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忍不住嗤了一声，慢慢蹲下来，声音压得低低地、凉丝丝地钻进方管家耳朵里：“你听见了吗？他现在忙着跟小姑娘调情，心情好得很。等会儿他过来问你，你就原原本本把当年沈从尧和蓝鸢给你的钱、让你做的事全都说出来，一字都别漏，把所有脏水都往他们身上泼，听懂了吗？照我说的做，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命，不然，这崖下面一百米，就是你葬身的地方，谁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