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睿笑着打圆场:“放心吧老方,那时候他才十岁,后来又有场大病,小孩子记仇能记到现在?真要是记恨,刚进门就发作了,哪能安安稳稳逛这么久?刚刚没说话就是没往心里去,你别自己吓自己。”
方管家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踮着脚往沈从谦那边望,思绪又飘回了好多年前。
那时候,沈矩的正妻走得早,只留下沈从尧一个正经大少爷。剩下这四个,其实说起来都不算是私生子,但也都是没名没分的女人生的,算不得沈家常青藤上结的果。
可这四个里头,也就小五的亲妈白翡是真有本事,欲擒故纵玩得比谁都溜,把沈矩勾得五迷三道,自她进了眼,沈矩就真的没再碰过别的女人,这么多年也没再有过别的孩子。
他想着,说出来旁人肯定觉得离谱,可只要亲眼见过一次白翡,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年初见她那面,方管家记到现在。
那天他端着茶进书房,刚放下就见白翡跪在书房的羊毛地毯上哭。
乌发散乱,一副欲死的情态,哭得跟拍电影似的,求沙发上的沈矩放过自己的男朋友。
那模样,真是得像一把勾魂的刀。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心甘情愿地献上头颅。
每个角度都艳绝凄婉,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当年她刚出来混的时候,一向毒舌的港媒给她的评价就是四个字:石破天惊。
方管家曾经听说还觉得夸张,见了本人才知道,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都算收着说的。
可惜,真是可惜,长了一副能勾得人魂不守舍的好皮囊,偏偏脑子不灵光。
怀了身子之后,不知怎么就犯了轴,收拾了东西就跑,跑到南边去找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初恋,还想着一起去新加坡双宿双飞。
这下可把沈矩惹火了,动了所有关系满城的关系搜了整整三天,最后在港口的小渔船里把情浓到衣不蔽体的两人揪出来,她那个初恋当场就被削了四肢扔去了公海。
要是稍微想开一点,安分待在香港等生,她就是最后的正妻,沈从谦生下来就是最名正言顺的沈家少爷,何必跟着她在外头漂这么多年,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沈矩就算是想给点关心,都得绕着大弯子,捂着心里那点恨偷偷打钱。
约定的时间到了,宅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客厅里全是假惺惺的问候,无非就是问沈从谦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如今在半隐分区做得顺不顺手,他都笑着一一应了,话全说在表面。
沈矩进场,已经年逾半百,鬓角染了霜,可腰背笔直,一看就是常年锻炼保养得好,眉眼间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半点没减,往那儿一坐,整个客厅都得跟着静下来。
没一会儿摄影师就架好了相机,喊人过去拍全家福,沈矩坐在最中间,他左手边依次站着沈从尧、沈温文、沈英彦,右手边留着沈从谦站的位置。
沈从谦站过去之后,看到沈矩身侧还空着半个位置,没说要补人,他也没问。
“来,看镜头!”
快门“咔哒”一声定格了画面。
家和万事兴。
拍完照,沈从谦往沈从尧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他:“大哥,我那时候年纪小,记不清了,咱们不是兄弟五个吗?四哥呢?怎么今天没见他来?”
沈从尧拿起旁边茶几上的玻璃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流哗哗响着,他头也没抬,轻描淡写:“你那时候太小,哪里能记得这些,四弟刚出生就得了病,没熬过去,夭折了,坟在摩星岭放着呢。”他倒完水抬眼瞥了沈从谦一下,又补了句,“当年他妈身体不好,生他的时候亏了气血,没保住,也是命。”
沈从谦不再追问。
表面上轻描淡写一句话,能盖过多少腥风血雨。就像他踽踽独行的二十六年,不也就是一句不好过吗?
他抬眼扫过另外两个不甚相熟的兄弟:老二沈温文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现在在港大当教授,天天对着古籍做学问,早就不管家里这些烂事。老三沈英彦长袖善舞,天天泡在娱乐名利场里,媒体版面上天天能看见他的名字,早就把自己活成了沈家的门面。
三个兄弟各有各的活法,谁都不挡沈从尧的路,也难怪他只把沈从谦当成眼中钉。
拍完照没一会儿,沈矩叫人来喊沈从谦,让他单独去书房。
推开门进去,就见沈矩站在整面墙的书架前,背对着来人,把刚洗出来的全家福小心翼翼插进相框,摆到了书架最正中的位置。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女人学生模样的照片,强行嵌在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沈从谦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那张小小的照片,记忆里从小看到大、却一直模糊不清的脸,突然一下子就清晰了——芙蓉如面柳如眉,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勾,连港大学士服都挡不住那股子国色天香。
心里漫开一片凉森森的讥诮。
装什么深情呢?
沈矩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抬手示意沈从谦坐对面沙发上。
沈从谦刚在对面坐下,沈矩就往椅背上靠了靠,敲着紫檀木的桌面慢悠悠赞许:“这两个月辛苦你了,把浪歇脚分区从亏空快三个点做成季度盈利,做事稳扎稳打,没捅娄子,所有成绩我都看在眼里。”
沈从谦垂眼听着,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果不其然,他清了清嗓子就转了正题:“眼下文旅部的巡查快要下来了,还有一个政企合作的滨海生态示范区项目,做成了就是你的实绩,以后路子也能宽点,不止在商业板块打转,怎么样,想接吗?”
“我接,”沈从谦立刻抬起来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奋,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只要您信得过我,我一定把这个项目做好,能为家里做事,能得到您的认可,我求之不得。”
沈矩听完没说话,只用指尖慢慢敲着紫檀木,面上辨不出准确的情绪。
他不知在迟疑着什么,半天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那你就好好做,等项目做完政府认可了,下次集团董事会我带你正式露个面,让老股东们都认识认识你。”
沈从谦连忙颔首应着,受宠若惊地恭敬:“我一定好好做,以后肯定好好给您分忧——不对,给您和大哥分忧,绝不让你们失望。”
沈矩又不说话了,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落在沈从谦脸上,一眨不眨看着他。
看了半晌,看得沈从谦都忍不住开口喊他:“父亲?”说完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以为是刚才沾了什么脏东西。
刚摸到下颌,沈矩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摆了摆手开口:“没事。”
他侧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你笑起来,很像你母亲。”
从沈矩的书房出来,沈从谦就掏出手机按下拨号键,过了几秒,那边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喂?”
沈从谦沿着大理石楼梯往下走,走到无人的转角平台才开口:“喂,阿瑗,美国那边还过的惯吗?”
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洗漱声,紧接着就是抱怨嘟囔,说刚搬进来的临时公寓又小又潮,半夜还被邻居吵得睡不着,环境差得要死,沈从谦耐心听完,才慢悠悠开口安抚:“你刚去肯定不适应,我已经让人给你安排好了,斯坦福附近那片山景公寓,住房合同放在物业前台了,你明天过去拿就行,环境比你现在住的强一百倍。”
那边立刻笑开了,连连跟他道谢,道谢完又静了两秒:“……表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你这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说吧,这次要我帮你做什么?我可提前说,违法的事我不干。”
“哪能让你干违法的事?”沈从谦摩挲着楼梯扶手,“就刚才从我爸嘴里撬出来,我妈现在就在那一片住,你平时没事帮我多留意留意,要是能遇到,立刻回我。”
那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是这么件事:“……行啊,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好了。”
沈从谦握着手机站在罗马柱的阴影里,聊东聊西,最后才慢悠悠补了句:“对了,这次跟你一起去加州交换的,还有个叫何处风的,是不是中大那个?”
那边“哦”了一声:“是有这么个人,绩点还挺高,本来没轮到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补上来了,怎么了?”
沈从谦嘴角的笑意深了点:“没什么,这是我朋友,你帮我多照顾着点他,别让他太闲了,有什么好玩的局多带他去玩玩。”
“还有,要是有小姑娘是对他有意思,你也帮着撮合撮合。”
作者有话说:
沈家的基因指定有点东西标注: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引用自:李延年《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今晚9点照样更,此章为加更
第28章 卢吉道 正好藏着见
落地窗外的喷泉肆意挥洒, 泳池的水很蓝,远处的游艇白帆迎风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