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都有灵性, 红眼的白兔更是活泼好动,一会儿上蹦,一会儿下跳,逗得沈从谦微微眯起眼。
还是这样有观赏性。
姜稚鱼咬着唇, 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古怪,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哥哥, 不想把那些圣洁的、不可触碰的、属于童年和亲情的东西拽进这片黏腻暧昧的空气里来。
但沈从谦不一样,他站在上帝视角里,比她多知道很多事,比如停电、比如初吻、比如要嫁给谁的承诺。
知道这些, 再看她话都说不连贯,却还在努力护着那个名字不许他玷污的样子……
“问你话呢,是因为姜惕非吗?”
“是。”
“不。”
“是?”
脑子里那根想要解释什么的弦,忽然之间断裂开来,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一声清脆的响。
姜稚鱼委屈又不解地抬眼看他。
沈从谦控诉:“咬死你老公了。”
姜稚鱼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明明牙齿都没露出来……”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同一处地方。
沈从谦皱起眉:“还咬?”
说不出话来。
受到这种惊吓,别说胃了,她甚至感觉无形的恐慌都顶到了心脏。
姜稚鱼把胳膊抬起来挡在眼前,挡住自己控制不住的表情,太丢人了,明明不想示弱的,明明都这么大了,不该害怕打针的。
可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一到医院,那一阵阵细密的肌肉挛缩根本藏不住。
那是一种更磨人的感觉,本来就害怕打针,现在医院还只有成人的最大号针头了,药剂一打到底,比循环往复的吃药要难受得多。
“沈从谦……”
“嗯?是想改称呼了,还是……”沈从谦欣赏着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想让我动?”
姜稚鱼侧着脸,点了点头。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下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不讲道理的家长面前,任何的陈述和解释都会被当成顶嘴,而顶嘴的后果,就是动用家法,抽上个几百鞭。
最后她才知道,好像是上千鞭,甚至更多。
像沈从谦这种平日里自律到近乎苛刻的人,连惩罚都带着一种秩序感。每一句顶撞、每一声抗拒,都被他精准记录在案,换算成相应的次数。
昵称用错了,这是大事。
因为这是人际交往最基本的边界,如果她连这都分不清,是该好好教育。既然不改,那就罚到改为止。
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却也怕把她逼得太紧起了逆反心理,所以中途若是她哭,他也会停下来,给她一点缓冲时间。
姜稚鱼原来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有骨气。仅一晚,就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叠字和昵称全都喊了一个遍。
沈从谦笑着赏了她一个吻。
好像是有点矫枉过正了。
被翻来覆去地修理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姜稚鱼连认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塌塌地趴在那里。
沈从谦低头看她。
她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一段如玉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刚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蝶,还在徒劳地颤动。
姜稚鱼趴着抽噎了至少三分钟,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的抖就没有停过。
他没明白。
明明已经停下了,明明疾风骤雨已经收了势,她为什么还像个无需动力的永动机一样,自己抓着沙发靠垫,趴在那里上演了三分钟的很大声的苦情戏?
他蹙起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疑惑渐渐转变成一种缓慢的、迟来的醒悟。
刚才那些没有收住的力道,那些咬着耳朵恰到好处的辱骂,那几下因为小孩不肯听话而没控制住力道的巴掌,它们并没有因为停止而消失。
棍棒教育留下的心理阴影是有滞后性的,也是有累积性的。
身体比她更清楚地记得层数,叠加的倍数太过了,爆发的就比较集中、比较晚。
所以刚刚是一阵完美的延后应激,足足三分钟。
后背一座火山压下,又沉又热。
姜稚鱼感到耳边有热气呼出,情绪不明。
“你早叫哥哥,哪会落得这么个下场?非要到最后才肯叫……是不是故意想被我多收拾一会儿,好爽个痛快?”
“我没有……”姜稚鱼有点喘不过气:“你太重了,起来一点……”
沈从谦不但没起来,还更实在了些:“刚才怎么不嫌重?”
闷实的重量,热切的气息,再加上刚才哭得有点缺氧,脑子懵懵的快要思考不了,姜稚鱼现在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刚才……你没趴下来,那能一样吗?”
沈从谦笑着笑着,就感觉她不挣扎了,原本紧绷在他胸膛前的肩胛慢慢松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又长又软,只剩睫毛慢慢开、慢慢合。
沈从谦喜欢她乖,可忽然这么乖,乖得没有一丝反抗,跟被压死了似的,反倒让人有些无措了。
“怎么了?”他微微撑起一点重量,哑着嗓子问,“忽然这么安静,真生气了?”
“……没力气了。”姜稚鱼气若游丝,实在是懒得现在和他计较什么。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额头被轻轻吻了吻,又问了一些什么问题。
姜稚鱼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也没听清,只从鼻子里软软地“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很满意,很长很柔的吻后,就又沉入了那片舒适的、静谧的清泉。
晨光熹微的时候,姜稚鱼是被小腹的酸胀感唤醒的。
从卫生间出来后,她眯着眼睛发现卧室门根本就没关严实,虚虚掩着。
应该是昨晚一进门就开始亲,太急了,只来得及带上入户门,卧室门就没顾得上。
她没太在意,困得脑子发木,只想赶紧回到那张温暖的床铺里,把自己塞进他怀里继续睡。
可卧室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拉杆箱滚轮的声音。
姜稚鱼瞬间清醒了大半,一股不祥的预感冰水般顺着脊背浇下来。
走两步往客厅一看,穿戴整齐的乔尔正站在茶几旁,手里拉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
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脸瞬间像被火烧过一样,连脚趾都尴尬得蜷了起来,姜稚鱼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师傅……你……”
“没事,我是昨晚来拿了个东西就走了,刚刚才回来收拾行李的。”乔尔淡淡开口,“后面几天我就不在这儿住了,也已经跟沈先生发过消息了,你们住得舒服就行,我刚好需要回里昂住几天陪陪我家人。”
姜稚鱼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只能机械地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啊……师傅……那、那你慢走啊……”
然后她以一种极其奇怪的走姿,一步一步地送她挪到了门口,腿软,腰也酸,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一路上,地板上东一件西一件散落着昨晚的衣物零件,西装外套、高跟鞋、皮草、腰带、小礼帽……简直像一场无声的罪证展览。
乔尔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停留一秒钟,仿佛只当它们是空气,出门时又回头看了姜稚鱼一眼,依旧波澜不惊:“不用送了。你们挺恩爱的,年轻人感情好,不过下次和别人合租的话,记得把门关好,隔音再好也架不住门开着。好了,再见稚鱼。”
姜稚鱼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睁睁看着乔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合拢,她才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小声说了一句:“啊……再见……”
她说完钻进被窝后,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社死的画面,越想越气,越气脸越烫,干脆翻了个身,跪坐在沈从谦身边,看他自己枕着胳膊熟睡,无名火腾地一下窜上头顶。
他凭什么睡得这么香?
姜稚鱼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干脆利落。
沈从谦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聚焦,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才慢慢看向她:“怎么了宝贝?”
姜稚鱼咬着嘴唇不说话。
沈从谦见她这副模样,一下清醒了大半,伸手把她捞进怀里,让她贴着胸膛躺下,还轻轻拍了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姜稚鱼把脸埋在他胸口,把刚才在门口撞见乔尔、乔尔说了什么话、怎么送她走的,一字不落地全都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姜稚鱼等着他跟自己一起尴尬或者安慰一下,结果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竟然笑了,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哦,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咱们身材好又有情趣,应该跟她收费的,亏了。”
姜稚鱼愣了一下,然后一股更大的火气冲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吗?”
沈从谦索吻:“我说错了吗?你身材就是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