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外祖母身子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徐伯面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鼻子却犯了酸。
夏稚还没被接走的时候，他就在府里干事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俨然成了一个大姑娘。
“老夫人听说表姑娘要来，高兴得昨儿一宿没睡，天不亮就催老奴出门, 生怕接晚了。”
他说着, 目光落在夏稚牵着小孩的身上，那小孩眼睛咕溜溜转着，也在看着他。
“表姑娘, 这个小孩是...？”
“是我领的小孩。”
这时，虞寒不动神色站在了二人身旁。
徐伯是见过世面的人，只一眼便看出了这人身份定不寻常，当下又行了一礼。
虞寒没作声，点了点头。
徐伯侧身让路：“车马已经备好，二位请，老夫人还在府中等着。”
码头上停着两辆马车，夏稚拉着明儿正要上前面那辆车，忽而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回头看了虞寒一眼。
“小鱼哥哥，你快点跟上来呀”
虞寒被引着正要上后面一辆，没有应声，嘴角却微微弯上。
夏稚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余光瞄了他一眼，就带着明儿上车了。
刚进车，她就将帘子全部掀起，靠在车壁上。
身旁的明儿扒着另一边的窗子看呆了。
苏州的街巷比江平热闹得多，店铺鳞次栉比，许许多多看得他眼睛都舍不得眨。
路过一家卖丝绸，明儿忽然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小夏姐姐，哥哥穿粉色衣裳，好不好看呀？”
夏稚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我也没见过，”她说，“等什么时候就让他传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嗯！”
马车穿过半座苏州城，终于在一座府宅停了下来。
夏稚掀帘望去，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祝府”二字，笔力遒劲。
徐伯小跑着上前抠门，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徐伯，又瞧见后头的马车，忙不迭将两扇大门敞开了，里头早有仆从鱼贯而出，搬脚踏的搬脚踏，撩帘子的撩帘子，井然有序。
连一旁的小柳和小依都被这阵仗唬住了。
夏稚牵着明儿下了车，刚站稳，便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稚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快步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夏稚滞了一瞬，随后便认出来。
“祖母。”她带着笑，迎了上去，被老太太一把攥住了手。
“好孩子，好孩子。”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也红了，嘴上却不肯饶人，“你爹是怎么养孩子的？写信来说你这么些年长高了，也胖了不少。我本来放心不少，现在看来，分明是哄我这个老婆子的。”
“祖母，我没瘦，是您太久没见我了，瞧着什么都觉得瘦。”
沈老夫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落在明儿身上。明儿被那目光一看，下意识往夏稚身后缩了缩，却撞上了前来的虞寒。
夏稚揽着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步。
“快叫老夫人。”
明儿撑着担子，躬身喊了句：“老夫人好。”
祝老夫人怔了一下，看着夏稚。
“这是...?”
“回头跟您细说。”
祝老夫人刚想说什么，里头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脆生生的笑闹。
“来了来了，表妹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已经到了门口，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身月白的直裰衬得他整个人清润。他目光落在夏稚身上，眼睛猛地一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云表妹！可还记得我？我是你延表哥！”
夏稚被他着阵仗吓了一跳，脑子里飞速思考着，不过她那时太小，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祝延也不为难她，主动说起了小时的事。
“怪我，你当时才这么一点大，怎么可能记得。”他比着自己的腰，“我是你大舅舅的儿子，小时候我还带你去掏鸟窝，结果害你摔了一跤，我被我爹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延表哥。”夏稚确实没记忆了，但还是笑着喊了一声。
祝延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又冒出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大舅母柳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头上戴着赤金步摇，颇有一家主母的气派。她身后跟着二舅母周氏，生得圆润富态，看着好亲近。
“云儿，可算把你盼来了。”柳瑶上前拉住她另一只手，“你在京城可一切都好？我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柳瑶不忘介绍。
“都好的。”夏稚乖巧应着，又转向周琴雪喊了一声“二舅母”。
周琴雪笑着迎了，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夏稚手里：“拿着拿着，家里的一点心意。你二舅舅本来也要来的，临时让府衙里的事给绊住了，走不开。”
夏稚笑着收下了，目光越过几位长辈，落在后面那两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美丽，另一个则是看着和明儿年龄差不多的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站在少女身后。
“这是？”夏稚问道。
那少女抿嘴一笑，盈盈福了一礼：“云表妹，多年不见，你倒是比小时候出落得更好了。”
柳瑶介绍着，这是自己女儿，叫祝沁，另一个小男孩是祝永年。
两个都是大舅舅家的。
祝沁轻轻推了一把祝永年的背：“阿年，叫表姐。”
小男孩规规矩矩行了个小辈礼，有模有样地开口：“表姐好。”
“这位是...?”柳瑶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虞寒。
虞寒微点头，回道：“晚辈汴京虞氏，在朝任职，今听从太后指令，护姑娘回江南。”
夏稚也看着他，听着他这套说辞，看来是还不想表明自己的身份。
柳瑶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原来是从京城来的贵客，一路辛苦。”
朝中任职，又能让太后亲自点名，想来官职应该不会，可柳瑶看着这人的年纪，又实在是不像阅历丰厚之人。
暂时想不通，不过她也想来不在面上露出来。
“母亲，人都在外头站着呢，是不是该进去了？”柳瑶请示着。
祝老夫人轻轻“哎呦”了一声，拍了拍夏稚的手：“瞧我，见了云儿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快，快进去。”
仆从门立刻动了起来，原本安静地庭院里响着细碎的脚步声，添茶倒水，摆果子，热闹却不杂乱。
祝老夫人和夏稚第一个迈步，其余几人鱼贯而入。祝延和虞寒走在最后。
仆从们很快就将茶点布好。丫鬟门捧着茶盘一一奉茶，先给祝老夫人，再给夏稚，然后是两位舅母，最后才轮到小辈。
祝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放下杯子，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虞寒身上。
“虞公子，你方才说，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护送云儿回江南？”
虞寒坐在末位，闻言微微欠了欠身：“正是。”
祝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太后娘娘近来身子可好？老身多年不曾入京了，也不知道宫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了。”
夏稚默默听着，也不拆穿，想看看他究竟要瞒到什么程度。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他面不改色。
祝延是个坐不住的，见前面话头歇了，转头就立刻凑过来在夏稚耳边问：“云表妹，跟我说说京城的趣事儿。”
他声音已经极力压到很低了，可满厅安静，这话到底还是飘进了几双耳朵里。祝老夫人眼风扫过俩，祝延立刻挺直了身子，嘿嘿一笑，装出一副方才什么也没说过的样子。
夏稚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京城里的趣事儿？延表哥想听哪方面的？”
祝延见她肯说，眼睛又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朝她那边倾了倾：“都行都行，只要是京城里的，什么都行。你是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呢，整天听人说天子脚下如何如何繁华，心里痒得很。”
“延儿。”柳瑶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在客人面前这般坐没坐相，到底是不好看。
祝延充耳不闻，目光还是黏在夏稚身上。
夏稚想着自己在京城里听过的各种事，挑了个不打紧的说：“前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一桩奇事。宣武门外有一户人家，夜里总听见院子里有响动，男主人意味是闹贼，提了棍子准备逮一番，结果怎么都看不到人，但那响动到了屋里，还在继续。你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祝延瞪大了眼睛。
“不过是一只猴子。那猴子比较机灵。先用枣核砸了窗户，然后趁主人出去时，就进了屋子。”
祝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椅子都跟着晃。夏稚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就让他笑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