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主屋。”
沉夜萧萧,风吹草动。
虽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弈满当下会意,没再耽搁, 将公文朝小屋窗户一甩, 便奔去主屋。
屋内还留有前天布置的痕迹, 雀儿侧倒在地上, 用尽全身力气压着脖颈上的刀痕,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往下淌。
弈满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将她的手拨开,看了眼伤口。
刀口横在脖子侧面, 却偏了一点点, 没有割刀要害。血虽然还在流,流速并不快。
看着伤口,他心中几近确认。
“算你命大。”他低声, 从怀里掏出伤药,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随后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替她缠好。
做完这些便不再管眼前人,环顾四周后,除了床铺有些杂乱后, 并未发现其他异样。
心中已了然, 他转身欲走时,却被人拽住了衣角,伴有殷殷微弱的女音。
“救...救...”
雀儿没说完, 又晕了过去,再无意识。
弈满听得清楚,叹了口气:“你倒也忠诚。”
不再停留,他决定先去寻夏远,走时利落,雀儿的手垂落在地,在死寂中发出微响。
府上现在只有巡夜的小厮,猛地被人抓住了肩膀,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国公在哪?”
小厮哪见过这场面,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一副痴傻模样。
弈满不是有耐心之人,将剑锋又近了半寸。
“说话!”他低吼一声。
被这一吼终于回了魂,小厮腿脚也发软,但还是强撑着身子:“你...你是何人?怎敢半夜擅闯国公府...”
越说越没声,但好在话说全了,意思到位。
弈满将腰间令牌拽下,严声:“暗卫统领,有急事要寻国公。”
小厮颤颤巍巍提灯映照令牌,终于松声:“国公不在府内,今日出去后就再未回府。”
要命。
国公不在,自己再回皇城搬人要等到何时才能追上自己主子。
不过眼下就只能如此了。
弈满收了刀,转身就走。刚做出去没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家小姐院子里有个受伤的丫头,给她请个大夫,动作快些。”
说完,他便快步消失回廊尽头。
空留小厮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动身,朝院中里跑去。
手上提灯中的烛火,趁着风,明明灭灭。
袭夜黑影,虞寒起初还在怀疑,追了一段路后,才肯定。
那夜腹部中伤时,他就是也正是这条路。
若没猜错,这条路的尽头——
花街。
眼看就要追上了,为首那胡人回头看了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他眼前立刻多出两个人影,横在两人中间,弯刀出鞘。
虞寒并未停下脚步,看着来人连剑都未拔,侧身闪过第一刀后,顺势夺过第二人的刀,反手一送,那人闷哼倒地。
振臂甩刀,第一人被飞刀刺穿腹部,钉在后墙。
可这一耽误,距离难免拉远,他只得看见尾影。
汴京虽有不夜城的名号,不过是以子时为分。
子时前,主城喧闹;子时过后,便是花街撑着这个名头。
所有的光、声、色,都涌入花街,繁华倾洒、漫溢出来。人沾上一点边,就足以留下痕迹。
从街口望过去,两排鹃红灯笼望不到头,一盏挨着一盏,空气中像是被泼了一水化开的胭脂,像一张密网,将人从头都尾都罩住,黏连傍身。
两侧的楼阁紧挨着,飞檐记载一起,二楼的窗户全都大开,红绡帐从里头漫出来,说不清是帐染红了灯笼,还是灯笼指染了帐。
锦衣的公子哥摇着折扇,晃晃幽幽地出来,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潮红,又有几个肥头大耳的就干站在外头,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风暖影亮,人面桃红。
夏稚被颠醒,迷糊睁开眼,眼前只有流动的红光。
摇晃的灯笼,影影绰绰的人影,耳边还传来十分吵闹的声音。她意识浮浮沉沉,眼皮却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她又不得不闭上眼。
额头很疼。
钝厚的胀痛。
她伸手去摸,手却不听使唤,软绵绵地垂着,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又偏向右,胃在翻腾,酸液涌到喉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是感受到了肩上人有了反应,那胡人脚步更快了些,隐着人群窜到后门,进了不知哪一家阁子。
后门狭窄,那胡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进去,她的腿被磕在门框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胡人抄着近道,又走了一会儿后,终于停下。
她便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紧接着后背就被砸在地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还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粝,叽里咕噜的,她听不懂,再然后,便是转动钥匙的声音。
霎那间,四周都陷入死寂。
她强撑着睁开眼,可与方才并无差别,一片黑暗,只是过了好一阵才能看见月光。
墙砖裸露在外,窗户小又高悬,有限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
她正躺在一卷发霉的草席上,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惹得额头上的伤一阵剧痛。
腿也无力,只能先躺着。
她伸手摸了摸额角,指尖触到一块肿起的包,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去碰。
最近怕不是真惹了什么脏东西,倒霉运全都找上门了。
先是被刺杀,眼下是被绑架。
莫不是今日自己在宫与瑞王交谈后,他心胸狭隘,势必要报复自己一番。
忽然,门后传来动静,她闭上眼,装成一副还没醒的模样。
一道算不上刺的光芒从外照了进来,她眼前微微亮。
“这丫头是什么来头?”一道女音问。
“不知道,反正别多问。”另一个声音回答,“妈妈说了,让我们来认认脸,可千万要看住她了。”
“啧啧,这脸水灵,怕不是哪家的小姐?”
“自求多福罢。”
“这不是…”
“好了好了,看完了我们就回去。”
等到眼前再次漆黑,她才睁眼。
方才那些女人的话在她脑子中转,看来这些女人并不认识的自己,再加上随她们而来的殷浓味道,和自己方才迷迷糊糊看见的东西。
自己现在在哪并不难猜。
好在自己只有头上一处伤,她又躺了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后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她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动不动,眼泪却无声的淌下来,很快就被她用手背擦掉。
她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
虽然效果甚微,眼泪还是一颗颗往下掉,但她也已经尽其所能了。
走动时,她才又注意到刚刚被磕碰的小腿,整个人一瘸一拐的绕着杂物间走了一圈。
先不管究竟是谁要害自己,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害怕门外有人守着,而且自己刚才也听见了锁门声,单凭自己肯定是打不开,盲目的推门也只会打草惊蛇。
窗户也已经被铁丝焊死,能够被想到的逃脱出去的办法,那群人肯定也早就想到了。
这屋子显然靠她自己是出不去,可惜她睡觉没有戴饰的习惯,手上现在身无分文。
小腹猛地坠痛,一直蔓延到后腰,酸胀交加,她吃痛,只能靠着墙靠呼吸缓解。
身上单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砖,寒意顺着脊背直抵太阳穴。
她咬着唇,把痛呼咽回去,额头上冷汗密布。
就在此刻,门却又突然传来动静——
虞寒在花街外跟丢了人。
花街人流如织,灯火比昼。他从人缝里挤过去,肩头撞上一个醉醺醺的爷们,那人回头就要骂,只是看了虞寒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醉仙楼、揽月阁、春风轩、落雨亭,这四家是先前情报中探查到的四家胡人老巢。
每一家的招牌都在红灯笼下闪着金光,每一家的门都敞着,里头正觥筹交错、莺歌燕舞。
他先去了醉仙楼,便是上一次他遇刺之地。
刚到门口,各色手帕便朝他招去。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可是头一回来?”一个身着桃红衫子的姑娘倚在门框上,笑颜盈盈。
虞寒偏头避过飞来的帕子,目光并未停留,径直朝里走。
大堂内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喝酒的、听戏的、划拳的,还有搂着姑娘说悄悄话的,人声鼎沸,声声丝竹,混成一片喧嚣。
“哎呦,这位公子,怎么一个人?”老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他面前,满脸堆笑,上下打量着他,“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可有相熟的姑娘?”
她伸出手,想搭他的手臂,被她侧身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