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寒牵着她,安静地听着。
“无论我怎么跟她说,她都像没听见一样。”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目光又追随着滚进草丛。
“我那时候才多大?什么都不懂,我就觉得他们和我没什么不一样的,之后我还悄悄去找他们玩。”
“后来长大了,听的话多了,才知道在别人嘴里,那种地方出来的孩子,是‘下流’,是不干净的,好像他们生来就该是那个样子。”
她沉默了一瞬。
“可谁想变成这样呢?”
风儿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她抬起头,目光放远。
“狗儿今天被打,是因为他看见了地上的钱,想捡起来还给人家。他饿了好几天,可他没想着偷,没想着抢,他只是想要还回去,换一口饭吃。结果呢?被人摁在地上,说他是小偷。”
“明明是善心,可这个世道不认这些。”
“可凭什么呢...”
她的声音愈发得低,呢喃似是只说给自己听。
虞寒只是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做的不错,一口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对一个流浪的孩子,比什么都大。”
他再强调:“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闻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快起来:“当然啦。”
“只不过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就是能帮就帮。我爹老说这性子随我娘,看见可怜的就走不动道。”
“管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狗儿也好,别的孩子也好,哪怕只能让一个人不用去做坏事,那就值了。”
两人又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午时阳光正暖,照得人浑身酥软。
渐渐的,夏稚的话比来时要少了许多,时不时停下来捡个石子扔进河里,是不是又蹲下身拨弄两下地上的野花。
浑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虞寒以为她还在想方才的事情,便也没打扰,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夏稚忽然停下来,手扶着河边的一颗柳树,身子弯了下去。
见状,虞寒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关切:“怎么了?”
“没事,”夏稚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就是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太阳晒得太久了,有些累。”
虞寒看着她此刻的脸色,眉头微微拧起。
“我们现在就回去。”他回,语气严肃。
夏稚本想说“没事”,可一看见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行吧。”她乖顺地点点头,把手递给他。
虞寒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还暖烘烘的手,这会儿却凉得厉害。
他将自己的外披脱下,叠在她肩上:“冷吗?”
“还行,有点。”夏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能是河边风大,吹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蹲下来,背对着她。
看着他这幅架势,夏稚愣在原地。
“做什么?”
“上来。”他语气平淡。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上来。”
“你背上还有伤,不可以。”
“伤口已经快好了,并无大碍。”
“会压到的。”
“不会的。”
夏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趴了上去。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他后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很是温暖。
虞寒拖着她的腿弯站起来,往上轻轻颠了颠,把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搂紧了。”
夏稚便乖乖把手收紧了些,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虞寒步子很稳,生怕颠着她。
身后的侍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敢擅自上前。
天上碎金洒落在她垂落的裙摆上。路上偶尔有人往他们这里看,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夏稚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么背着是什么时候了。刚回京时,她睡不习惯,爹爹就背着她满院子的走,走到她睡着为止。
“小天。”她轻声唤他,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不放,就要到了。”
她没力气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他发间有淡淡的花皂香气,还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好闻得让她想就这么一直趴着。
一直走。
背上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呼吸声,浅浅的,均匀地拂在他的脖颈上,团成一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她脑袋歪在他肩上,睫毛垂落,安安静静地趴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环住他的手也渐渐松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让她更舒服些。
路上是个挑着担子的老大爷,看见这一幕,笑了笑,朝他搭话:“姑娘家家的,是累了吧。”
虞寒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公府时,雀儿已经回来了,看见他们,张嘴就要喊,被虞寒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只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虞寒背着她穿过院子,雀儿将主屋的门推开。
他弯下腰,将她放下。
夏稚一沾到床,便往被子埋了埋。
虞寒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便关了门出去了,留下雀儿在她身旁照顾。
他也只当时吹风吹的。
只是直到入夜,主屋的门还是没动静。
期间夏远来过一回,进去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他本来也想进去探探,但是又怕吵醒她,虞寒只能在自己的小屋坐着坐着就站起来,站着站着又在屋里、小院走了两圈,过后又坐下。
夜半弈满来的时候,正巧在外碰到的他。
两人对望一眼,虞寒默不作声回了屋,弈满紧随其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奏折。
“王爷,国师最近让我带话给你。”
“说。”
“他说,军粮案的事情就交给他,他会查清。”
虞寒点点头:“你去查查周行这个人。”
弈满眨眨眼,问:“周行是谁?”
“前些年跟在夏远身边的副将,与军粮案也有关系,”
弈满记在心里:“是,属下了解。”
今日公文也不算多,没过多久他便批完了。
弈满将公文收起,他从不久留,生怕又听到些什么,利落地从窗户溜走了。
一切本该又归于沉寂。
谁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响,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匆匆的脚步声。
他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雀儿正从主屋出来,手里端着个盆子,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的速度。
心中顿感不好,他立刻推开门出去。
月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地,他快步走到雀儿身侧。
雀儿低着头,走得急。二人差点相撞。
“啊——”雀儿惊呼一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整个人愣了愣,下意识将盆子往身后藏了藏。
可虞寒已经看见了。
那盆子里装着半盆水,颜色浑浊不堪,分辨不清,他还是靠着挂在盆沿上的几块暗红色的布,才明白这盆中是什么。
血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措手不及 “她…这种
“怎么回事?”
虞寒呼吸止了一瞬, 极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眉目隆起。
白日里人虽然看着虚弱,但也没外伤,怎么在屋子里待到现在竟会出这么多血。
他扭头看向主屋, 没等到回话, 就直接迈步往主屋去了, 手应该搭在门框, 正要推开门。
“不!不行——”雀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几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放下盆子,整个人挡在门口,胳膊大张。
虞寒眉眼沉沉,眸色森寒, 一言不发。
雀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实在受不住,嗫喏着开口:“那个...小姐她...她其实没什么事情...就是...”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就是女子每月会来的那个, 这种日子,你还是先别进去了。”
虞寒搭在门框上的手顿住了。
母亲曾给自己讲解过女子月事。
他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可仍旧担心。
“她...”他开口,声音干涩,“这种日子,疼得厉害?”
雀儿点点头,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小姐每次来这个都要疼上整天, 这倒是好的,有时候还会吐。今日可能是走太久累着了,看着比平日里还要严重些。”
“可有请大夫?”
“正要去请。”
虞寒没再说话, 转身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