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他果断否决。
“为什么?”这一回,是轮到她问。
“我答应过太后,要护你周全。”
夏稚轻哼一声:“这算什么?你没有信心保护好我吗?”
他沉默了。
一张密细的网,从他踏入苏州城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他周围悄悄织开了。
“真是拗不过你。”他妥协,这里风太大,回去说。
一路上,两人沉迷寡言,直至回到屋子,锁了院门。他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夜风很轻,偶尔垂落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夏稚双手撑着脑袋,安安静静等着。
“瑞王要反。”
四个字,轻声细语,轻描淡写,却沉重无比。
闻言,夏稚坐直了身子。
“他在京城动不了手,便把注意打到了江南身上。”虞寒继续说,“祝家老二在府衙当差,与老大不一样,管的正是粮仓和漕运。”
夏稚点了点头。
“借着职务之便,克扣粮食。瑞王联合外族,走水路到苏州,存在城西那几座老宅在理。”
“粮有了,人也到了。那些所谓的商队、船工里头也混了不少的人。”
“练兵的?”
“嗯。城外有几个庄子,表面上是种地,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所以瑞王的人收到信,你到这了,他们就先按兵不动。”
“短时间内,他已经来不及把所有人都撤走。”
“粮食兴许也还在,只是不敢动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稚问道。
虞寒看了她一眼:“光知道不够,要拿到手里的东西,才能动他们。”
“那京城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太后。”
夏稚晃了晃脑袋。太后知道,便是皇帝知道。
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虞寒一个人的事情。
她拢了拢衣襟。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继续观察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明日入夜,我要亲自去老宅一趟。”
“一个人?”
虞寒点了点头。
夏稚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看着他。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啊。”她说,“我今夜都跟着你出来了,况且你都告诉我这么多了,不会还天真地以为,明日我会乖乖待在这吧?”
虞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喊了她大名。
“夏稚——”
“你拦不住我的。你是以为你告诉我这么多,我知道这么多了,就会不管了?”她打断他,“现在摆在你眼前一共有两个选择。你要么不带我去,我自己去。你要么带我去,我们一起去。”
“那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
“我答应过太后——”
“我也知道。你答应我干娘的时候,可没算上我自己的注意。”夏稚侧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虞寒,我不是雀儿,更不是你养的雀儿,关在笼子里就能安安稳稳的。”
虞寒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就这么信我?”他问。
“是你不信任我。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当不知道。”她继续说,“我刚跟着认识南枝他们那会儿,他们干什么也都不带着我,说是担心我,其实就是不相信我。我跟他们大吵了一家,他们才会喊上我。”
“我是很相信我自己。你要是靠不住,我就自己跑。那夜花街,你要是不来,我自己一个人待在那儿也能挨到天亮。”
许久,院子里再无人声。
他借着月光,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
那双眼睛里,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花街那一夜,”以现在的身份,他开口,“你怕不怕?”
夏稚似乎在认真回想,随后说:“怕。说不怕是我在逞强,但是当时就想着要出来了,更多的是后怕。”
“虞寒,带我去。”夏稚诱声道。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明日子时,在屋外等我。”他说,“穿利落些,不要惊动旁人。”
夏稚嘴角更上了些,伸出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就说好了,不许自己一个人偷偷溜走。”
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他没有去握。
“好。”他应了一声。
夏稚把手收了回去,也不在意他碰没碰。
“你要是反悔,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虞寒。”
“嗯。”
“你今晚早点睡,明天别又顶倦态陪我逛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埋伏 “死不了”
子时三刻, 墨夜已至。
夏稚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束得利落,推门出去时,院中空无一人。她靠在树上等着。
没过一会儿, 虞寒便从屋内走了出来, 衣袍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此次他没有戴面具, 眉目清晰地露在外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虞寒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夏稚跟在他身旁,步子不快不慢。
出了祝府,外面依旧黑黢黢一片,
虞寒轻车熟路先沿着大道走着, 随后拐进一条小巷。
夏稚跟上去, 压低了声音问:“你每晚都走这条路?”
“嗯。”
“不怕黑?”
虞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怕黑?”
“不怕啊。”
“我也不怕。”
两个人穿过了七八条巷子,经过了一座石桥,又拐进了一片更老的街区。
这里的房子比城中要矮旧许多, 墙皮剥落,似乎也是无人居住之地,偶尔仅有几只野禽路过。
最终,虞寒在一棵树后停下。
他抬起手,示意夏稚不要出声,而后微微探出半个身子, 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夏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老宅门楣很高, 占地十分宽阔,此刻木门紧紧闭着,灯笼也未点起, 像是无人的模样。
“就是这里吗?”她凑过去,几乎要贴上他的背。
“嗯。”虞寒点了点头。
“今夜里面是不是还没有人?”
“不一定,灯没亮,但不代表里面没人。”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夏稚自知是她硬要过来的,也不着急,老老实实呆在他身后。
虞寒忽然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去看看。”
夏稚挑了挑眉,叉着腰看他,没有应声。
虞寒似乎也料到她不会乖乖听话,又说了一句:“最多一盏茶的工夫。如果我没有回来——”
“你就别说了。”夏稚打断他,“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想让我换个地方等你吗?”
“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大声喊,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
虞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映着淡淡的月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
夏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她。
“走吧。”他说。
老宅的门没有上锁。
虞寒的手掌贴着门板轻轻一推,门轴就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没有着急进去,他目光在门缝里扫了一圈,才侧身让出半个人的空隙,朝身后人点了点下巴。
两个人一前一后溜了进去。
头顶的天光被屋檐裁成狭长的一条,前院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两人抬脚迈上一道狭窄的过廊,没有做过多停留,径直穿了过去。
过廊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后面便是第二进院子。
后院比前院要开阔数倍,四周的房屋也比前面高一截。
“没人。”他说。
夏稚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被院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靠东边的廊下,堆着一排麻袋,码得整整齐齐,足足有半人高。
虞寒走过去,抽出腰间的小刀,在最近的麻袋上划了一道口子,谷粒便哗哗地淌出来。
“粳米。”他捻起几粒,在指间搓了搓,“官仓的成色。”
夏稚蹲下来,看着那些从破口处漏出的谷粒,又将目光放远,光这一排就有十几个麻袋,一袋少说也有百来斤。
“他们这是偷了多少粮。”她轻声说。
随后虞寒便迈脚朝里头走去。
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停了几息后,直接伸手推开了。
空气里的味道顿时变了。
一种更浓烈刺鼻的味道朝夏稚冲来,她没忍住皱了皱鼻子,试图分辨这些气味的来处,却被虞寒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