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皮的精华鲜美都进入了汤头中,青菜的清新别添一种风味。
腻乎乎的浮油都要撇去不要,肉皮与青菜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此刻再加入最后需要摆盘上桌的叶菜,炖上一会。
这道菜是吃蟹不见蟹。
眼里是一枚圆滚滚的肉丸子,吃到嘴里却是浓郁肥腴的蟹鲜味。
精致的瓷白小盅一个个摆到了宾客面前。
盖子一掀开,就出现无数惊叹声。
“美,美极了。”
“清汤浮黄玉,碧草映月华呀!”
净澈的汤头清可见底,叫人疑心那是最干净的天山雪水做成的画布,但那浓郁的肉鲜味又打破了这一幻想。
拿着小瓷勺,虔诚地喝上一口汤。
鲜而不腻,清爽香浓,一股强烈的满足感从胸腔四散到全身。
碗中央的肉丸,虽然嫩得似乎在独个轻晃。可是却不塌不软,不碎不萎。
用小勺子轻轻一破,弹嫩的狮子头便应声裂开。中有碎金碎玉般的蟹粉颗粒,勾人口水。
放到嘴中,肥瘦得当的选料立刻发挥作用,鲜味霸道地在口中爆发。
满口只有油香,柔嫩扎实的肉丸,连肉隙里都是鲜美的汁水,糯,滑,鲜,润。
若不告诉众人,只怕谁也吃不出来这是猪肉。
蟹黄的硬弹,偶尔在口中,猛地凸显一下它的存在感。
油脂在齿间漾开,咸鲜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蟹香,和若有若无的蟹肉甘甜。
长时间的高温炖煮,早已让猪肉香味和蟹粉香味,交缠夹杂,相融相依。
两种极致的鲜味,裹挟着口水如大潮般四处翻涌,彻底俘获食客的味蕾。
鲜味是醇厚绵长的,它不单薄,叫人回味起来依然是如此有魅力。
各种食材不抢味,反倒互相托举。肉感与荤鲜都恰到好处,美味得不得了。
席间的人无不啧啧称赞:“本以为顾年兄奉行颜回之道,谁承想在此处吃到了这种人间美味。”
“刚才我特意向上菜的人打听,才知道这是豕肉和蟹粉的,就在东市的蓝记,她们家就有卖的。”
“大雅配大俗,掌柜的好见识啊。”
“好吃,这个是真好吃。”
“满桌佳肴,当以蟹粉狮子头为魁首。”
“恐怕不止如此,在我吃过的所有喜宴之中,蟹粉狮子头都是其中翘楚!”
蓝锦得意地偷听着前厅的反应,心中默默盘算又有多少人成为蓝记的新死忠。
——好多都是等待授官的士子,或是在朝为官之人,还怕以后没有机会来光顾她的蓝记吗?
不若在蓝记固定一个升官宴的章程,其中头道汤品就是蟹粉狮子头?
雕了胡瓜做一道“节节高升”......
蓝锦琢磨得正出神,冷不丁瞧见萧仁禹也猫进了内院的亲眷席,腾挪到了她身边。
“怎么来这里了?莫非人家的婚事还要灌你的酒不成?”
“来看看你。”
蓝锦嗤笑:“这么一时半会,有什么好看的。”
“这道狮子头我真是喜欢,往日怎么未曾在蓝记吃到?”
“你不是要吃安琴姐姐的醋吧?难道我就没有做蟹黄汤包给你吃么?”
“这道狮子头有汤有菜,一尝就知道耗费了许多时辰,比蟹黄汤包花得功夫还要多。”
蓝锦扑哧一笑:“萧大学士,你真是吃出门道来了。是是是,它就是比蟹黄汤包做得慢。你就去背地里偷偷摸摸羡慕安琴姐姐吧!”
萧仁禹极小声地款款道:“我倒不是羡慕她这个......我只羡慕,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蓝锦喝着汤,一时没想好怎么答话。
萧仁禹继续窃窃私话,幽怨道:“......携手扶持,从今以后风雨同舟。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啊。”
“哐当”一声,外间传来碗盘打碎的声音。
蓝锦立刻放下勺子,提着裙摆跑去外头,今日是琴姐姐的好日子,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厅堂中间碎了一只瓷盖,一个男子正在用并不熟练的汉话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来人虽穿着天都流行的服色,可长相明显是异域风情。
小麦色的肌肤,微卷的黑发,眼神像鹰隼一样机敏。
蓝锦上前,指挥来帮场的楼里伙计收拾了,笑着控场:“来者是客,小风波而已,大家继续吃着。”
拉乌对蓝锦行了一礼:“美丽的天都女郎,请原谅我的莽撞。我本来是路过这里,只因这份神秘的汤太香了,我深深爱上了它。冒昧前来打扰,谁知太过激动,才一时失手,对不住。”
蓝锦笑道:“这不算什么,我叫厨下再给你上一份,你再好好尝尝。以后要是还想吃,记得认准蓝记。天都有三家,打街上一问就有人指给你,很好找的。”
萧仁禹跟了出来,就站在蓝锦身后,安静地打量对面的不速之客。
“美丽的女郎,这是你的双手做出来的伟大食物吗?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愿海神永远保佑你。”拉乌激动道。
安琴的婚宴虽说不算大排场,但蓝锦为了尽一份心意,叫人在门口摆了两桌流水席。
送上祝福的人,都能进来吃两口。
这个拉乌想必也是这样进来的。
蓝锦还在站着,陪他一块等新的狮子头送上来。
萧仁禹却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回了内院。
“干什么呀?”
“此人暗携凶器,仪态举止不同常人,只怕是异国使节,还是少招惹为好。”
“那也只是吃两个狮子头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蓝记的烧尾宴一经推出, 就在天都士子间受到了追捧。
尤其是席间那道蟹粉狮子头。
以其绝佳的清雅卖相,和清爽鲜美的味道,荣登食客心头好的首位。
蓝记酒楼的后厨弥漫着香浓的蟹粉香味, 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猫儿。
个个趴在屋檐上蹲守, 自发排成一队,憨态可掬。
秋日里, 做老鸭煲的次数越来越多。
蓝锦拿白水煮了鸭脯子肉, 架了梯子攀到屋顶前。
拿棍子“啰啰”地敲着盆,把四面八方的猫儿都引了过来。
谢令章踏进蓝记的后院,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滑稽的场景。
冷天里头, 她本是急出了一身薄汗, 现下却是不敢催不敢碰。
“锦娘,怎么跑到那里去了?你也学小秋一样顽皮, 把自己当成酒钱那样的小狗了。”
大公主不由自主地向前几步, 担心往下走的蓝锦失足跌了下来。
“不碍事的, 这梯子稳得很, 我常踩着它上屋顶晒干货。”
蓝锦单手抱着盆,手脚灵活地下了梯子,一步步走得很稳。
到她落地的那一刻,大公主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蓝锦搁下食盆,擦干净手,笑道:“殿下来找我, 可是有事?”
“真是有桩极紧要的事,要辛劳锦娘陪我走上一趟。事出紧急, 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马车一路驶进了西洲园。
此处乃是皇家园林,历来只做高规格的外事接待和大型宴飨。
寻常百姓难得一见,更别提置身其中当座上宾了。
时值深秋, 冷彻的寒意打在人的臂膀上,凉飕飕的。
一路行来,恰逢掌灯时分,往来宫人逐一点上宫灯。
远看,一片萤火跳跃微微,但照不亮大片的山石林木。
暮色昏沉的园林,隐隐透着一阵肃穆之气。
临湖的西暖阁,偶有宴饮丝竹声音传出。
蓝锦远远瞧见了暖阁里的金线织锦地毯,悄声询问谢令章:
“殿下,确定是要我来这里做菜吗?”
谢令章回以一个郑重的点头:
“锦娘,满天都恐怕也唯有你能行了。”
今日西洲园的宴席,原是为着招待罗斛国的来使。
席间的菜肴排场甚大,无一不精致。
可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罗斛国王子,却屡屡露出遗憾的神色来。
圣人好奇垂询,却见人家不卑不亢:
“此物虽美,借一句汉话来说,却叫我愈发想念我的家乡啊!”
这是翻译把王子的话润色、包装之后,尽可能用婉转的话语说出来的。
圣人听不得这个,心里立时不大爽利。
有好事的宗室站出来提议:
“不如叫贵使指定一道家乡菜色,我们天都的御厨,也能做得有模有样,准保让王子乐不思蜀。”
谁料罗斛国王子激动得一拍大腿,仿佛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我们此来,正是为了献上敝国至尊食物。贵国四处都是学识渊博的能人异士,一定能把它做成伟大的菜色!”
方才因为便宜哥哥对使节的呛声,而沾沾自喜的圣人,此刻心里也暗暗打鼓。
无他,只因献上来的这个小玩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