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锦笑眼亮闪闪的:“八月十五?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过。”
倒是七夕那日,她的生辰,他又偷偷在自己枕边放了一个画匣。
一幅少女春嬉图,正是上巳踏青那日的情状。
“自然要的。哎,这下措手不及,我都没准备什么生辰礼。”
“锦娘与我一起用饭谈心,就已经够了。”
那也不能太简便。
蓝锦风风火火地赶回蓝记。
就是这么巧,蟹来了!
心心念念的大闸蟹,顶盖的黄已是质硬味浓。
即便是在现代,也是普通人家的餐桌上,极奢侈的食材了。
秋日里,许多人千里迢迢奔赴最负盛名的养蟹湖。
专门去寻农家养蟹人的家常小馆子,甚至跟着船去湖中心吃。
结果——客人前脚下了车,螃蟹后脚才从冷鲜箱里下了水。
洗澡蟹的名声闹得众说纷纭,沸沸扬扬,依然挡不住食客前赴后继的热情。
大闸蟹的美味可见一斑。
如今可没有那些虚头八脑的。
蓝记自养自烹,保准能吃上腮白黄满,最最顶级的大闸蟹。
气宇轩昂的大螃蟹个个鲜活,张牙舞爪,精气神十足。
已经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按重量细分。
无论公母,二两以上的只做清蒸。
叫寿星满手腥气地剥螃蟹,未免太过不体面。
蓝锦把螃蟹蒸上,拆了蟹粉、蟹膏、蟹肉备用,做蟹黄汤包。
厨灶间,伙计们有条不紊地挪动着蒸笼蒸锅。
拆蟹刮肉一条龙,好不热闹。
香气一路打着旋儿飘远,勾起酒楼外无数人驻足。
专做白案的师傅们,手下生风,不一会儿就把柔软的面团收拾妥当。
放了蛋清和碱水的面团,微微发黄,口感更筋韧弹牙。
猪背上的好皮,洗刮干净。
使小镊子耐心地揪掉最后的杂毛,这是蓝锦教徒的标准。
猪皮焯水煮烂,加入文火慢炖的高汤。
汤是使猪筒骨和老母鸡吊的,全天火不间断。
加入虾子油,味极鲜和去腥增香的葱姜,将猪皮汤的鲜美拔高一阶。
搁到成冻。裹进汤包里,蒸好了就是水汪汪的肉汁。
蟹无姜不鲜。
把海量姜汁,配上透亮的豆油,在热锅里“嗞拉嗞拉”地烧起来,放入拆好的蟹粉、蟹黄慢熬。
蟹黄汤包讲究现包现吃。
厨房里的组合,无一不是一人和馅,一人擀剂,一人手指翻飞地包包子。
皮薄馅大,一大坨肉馅塞了满手。
手似蝶飞,褶子方正漂亮,卖相满分。
锅中的热气翻涌蒸腾,一笼笼大包架上锅去。
只消一会,蟹香扑鼻。
蓝锦端下专给萧仁禹做的那份。
碗口大的包子,在蒸笼里晃悠不住。
简直要突破了一层薄衣,喷涌而出。
使高脚白碟装着,拿芦苇细管一戳破——
金黄的蟹油裹着蟹膏,夹缠着雪白的蟹肉,夺命狂奔。
蓝锦俏皮道:“这个要先开窗,后喝汤,最后一扫光。”
当着萧仁禹的面,把放在蟹黄汤包凑到嘴边。
一小口咬破它的皮,轻轻啜饮一口。
汤鲜味美,荤香油润,蟹味丰盈,唇齿留香。
蓝锦满意至极:“如此才不辜负风物,叫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走得不冤。”
萧仁禹叫她逗得直笑。
蓝锦惬意地畅想道:“河里的蟹,这个算顶级。海里还有用来吃肉的蟹,不拘大小。”
“炸了裹上面包糠,是一种叫‘避风塘’的做法。”
“还有鲜红的,外头一层裹着蛋花的酸辣芡汁,是南洋风味的辣椒蟹......”
金灿灿,黄澄澄,红艳艳的......
光是想一想就要流口水。
“哎,也不知清珩何日归家,能不能找到这些好吃的带回来。”
萧仁禹全程含笑听着。
锦娘一定见识广博。
他轻问道:“为何上次,锦娘要问我称呼的事?”
蓝锦愣了一愣,这才想起。吐吐舌头:“许是我自己吓唬自己吧。”
“是我没能让锦娘安心。”
萧仁禹搁下筷子,正色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桩口头婚约。虽然两家交好,可我心中一直不喜。”
“先是排斥莫名的责任,后来又觉是阻我从军的负担。我竟想过,凭什么不是落到兄长头上。我们从未谋面,未换姓字,就只因为年纪相仿吗?”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锦娘你也知晓......”
弃武从文,孤女流落......
蓝锦也默然,怜惜与涌动交织。
以及不可否认,她有一种冒名顶替的羞惭。
“事情太多,我可能是想着,你的感情也比较复杂......”
“锦娘,我还不至于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螃蟹的滋味, 一经品尝,便久久装饰着食客的梦。
薄皮的面皮麦香扑鼻,浓郁鲜香的蟹汁充盈唇齿间。
蟹黄带着一点点黏糯, 十足的鲜, 韧滑的弹。混着油润的猪肉,荤香在口腔中留恋不去。
金黄的油脂裹住了舌, 糊住了喉, 一路鲜到胃肠里。
舌尖细咂,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回甜。
佐醋吃是解腻增鲜, 空口吃是蟹香纯正。
狼吞虎咽, 美味得让人吃完还觉腹中空空, 只想再来一个。
执着地用剩下的一口包子皮,裹盘底的那一点肉汤。
拜大闸蟹所赐, 蓝锦不再做噩梦, 要做也只做吃饱喝足的餍足美梦。
她往头上插上一枚翠玉簪, 左右看看镜中女娘的仪容。
“好看的, 姑娘平日不爱打扮,其实收拾起来立刻光彩照人,定不输婚宴上的女娘家。”
蓝锦笑笑:“平日总钻厨房翻账册,打扮了也搁不住。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多赚些银子。毕竟,人家不能瞧老板收拾得好看, 就给我送钱!”
合欢笑着与她系上大红披帛。
蓝锦摘了下来,说道:“换个鹅黄的吧, 琴姐姐定然要穿红。”
大红绸花自巷口绵延到了巷尾,顾知租住的三进小院,已经挤满了贺喜的宾客。
连卖炒栗子的小贩都贴上了红“囍”字, 笑着迎来送往。
男方家里没有亲人到场,全靠新科同榜来撑场面。
萧仁禹的赏光,引起一片士子的骚动。
蓝锦伸头瞧着窗外院子的热闹,合上窗子,扭头对安琴说道:
“琴姐姐你瞒得我好苦,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定了。”
安琴脸上的妆,足画了几个时辰,正往脸上贴花黄。
“去寻你了么,偏你今日进宫去了,明日跑码头去了,后日又去南郊什么寺里。”
“本来还想要你替我给喜服掌掌眼,后来想想,你除了油盐酱醋,只怕什么都不感兴趣。”
“那你也叫汝月看看呐,她可是做得一手好刺绣。”
“不了,还是不了。区区小事,不要耽搁我们锦娘赚银子才是正经。你今日来,我就欢喜。”
“成亲这样的大事,琴姐姐怎么说是小事。”蓝锦抱来一碗喜饼,递给安琴垫垫肚子。
“这还是早先在万年县做喜饼生意时的方子,一转眼,像在做梦一般。”
“是越过越好才对!”安琴一把拿起一枚豆沙酥皮饼,大口吃了。
顾知孑然一身,婚宴没有男方长辈。
方懿和祝悟民对女儿又是失而复得,巴不得样样随着她的心意,重视安琴的需求,大过自己的面子。
自然是什么规矩都没有,安琴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这么多大风大浪都经了,看上个小书生,摆个宴,请亲近的人热闹热闹而已。日后我该开药铺开药铺,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蓝锦把玩着安琴喜服上的金穗子:“若是提前与我说了,从梁家的别院挑一处,至少出阁的排场也更大呀。”
安琴啧啧道:“如今我这排场不大,你的蓝记就不给我添菜啦?”
这话当然是冤枉。
蓝记紧赶慢赶,专为今日的宴席赶出了一批蟹粉狮子头。
选蟹黄红硬的母蟹,上锅蒸了。
拆去蟹脚,掀开蟹壳,筷子一戳,大块的肥红蟹黄就掉了出来。
再勾出剩余的蟹肉,捅干净蟹脚,便是蟹粉蟹黄。
半肥半瘦的猪肋条,剔了皮,切剁成小肉丁,不可过细。
肥瘦丁与蟹粉蟹黄掺在一起,葱姜料酒一拌,撒盐,一点糖,去腥增香。
眼看着肉馅越拌越匀,均匀地撒些生粉进去,搅打上劲,直到它黏着筷子,变得浓稠相依。
揉好的丸子,底下铺一层肉皮,一层青菜。小心地添上高汤,在砂锅里小火慢炖。
直到肉香布满空气,掀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