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娘子都愿意多给几分笑颜。每日晨起,她选花,我簪花,两人簪得一样的,也是一大乐事呀!”
悟雅前来上菜,听得最后这话,兴冲冲炫耀:“萧翰林上回簪的花,便是我们家掌柜选中的!”
如是一语戳破,校尉笑看蓝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蓝锦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客官,今日店里来了好鸭子,蒸煮也好,炒鸭丝也成,或是熬了鸭油做鸭肉包子,油香肥润的。可要一试?”
校尉拍板:“都要!”
鸭子这物,天南海北都有拿手好菜,使出看家本领。
好比北京的烤鸭,鸭皮烤得丰腴剔透,色若琥珀。
蘸上特别调味的甜面酱,韧薄面饼卷上黄瓜丝,大葱丝。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蓝锦的高中同学,远赴大洋彼岸读书。圣诞节时不吃烤鸡,千方百计地弄来一只鸭子。
提前几天吹鸭皮、刷糖水,守在烤箱边虔诚地向上苍祈祷。
怕它焦糊,又怕它不熟。
好容易真烤成了,片得厚薄不均的鸭肉,也依样卷在印度薄饼里头,千里万里地买那未经调味的甜面酱,几样一配,聊仿三分意。
待鸭肉卷一做成,她兴奋得无异于中了几百万英镑的彩票,骄傲地在社交软件上昭告天下。
于是方圆几个街区的留学生,全都闻讯赶来,激动地把烤鸭卷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称她神厨在世。
馋嘴的人能做出什么事,是许多人无法想象的。
如此可见,北京烤鸭这种刻在人基因里的味道,试过一次,就愿意永远追随。
视频里,面对蓝锦“有几分像”的好奇发问,这位新晋神厨大手一挥:
“比起这里发软的糖醋鸡球,甜得发腻,还配菠萝青椒。或是酥炸五香鸭子——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还是那句话,没吃过的厨子,很难做出那种味道。
蓝锦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赞她不惜工本,不怕费工时。
人家理直气壮道:“以前都有人从鸭蛋开始养鸭子,鸭生只许吃糯米。”
“喂得膘肥体壮,宰了炖了,还要把鸭子整个扔了,只喝几口汤。”
“我的烤鸭与他那糯米鸭汤比起来,简直精打细算。”
蓝锦失笑。
糯米填鸭“只喝汤”之流,虽则过分暴殄天物,却也勘破了美食的两大真谛。
一是食材要适宜,二是不健康的食物往往好吃得不得了。
填鸭的肥美一定优于草鸭。是以蓝记酒楼只是短暂地上了一下烤鸭,便撤了水牌。
——细品不是那个味道。
好吃的北京烤鸭,用的一定是填鸭。要完全不腥不膻;鸭油之肥润,偏还如水如泉,鲜味夺人。
这里的鸭子完全达不到那种水准。蓝锦满怀遗憾,完全理解了留学神厨的心思——她只是想吃口烤鸭啊!
宁缺毋滥,吃不到鲜味藏在每一丝鸭□□里的烤鸭,蓝锦到底将这道菜下了架。
没办法,她实在不懂,怎么喂出美味的填鸭。
好在鸡与鸭一样,都是旧时富贵食。老派的鸭子做法只多不少,只精不滥。
蓝锦指挥着汝月舀了发酵好的甜酒糟,做了一道酒酿清蒸鸭子,特别合乎时人的口味。
几个大厨齐齐动作,不一会儿,几道精致菜肴就端上了校尉的餐桌。
荠菜炒冬笋,酒酿清蒸鸭子,百叶芽菜炒鸭丝,还有一笼鸭油和面包的酱肉包子。
校尉顾不上言语,一筷子伸到清蒸鸭子上。其味鲜甜,竟似搁了牛乳,有一股甜美的奶香。
只是这荠菜炒冬笋......
“掌柜的,我可知道,你家推了时令的春笋。为何给我上的不是春菜,倒是冬笋?”
“客官,荠菜可也是正当时的春菜。荠菜娇气,你瞧它色碧如佩,便知它是极鲜嫩的。它就是得配冬笋来炒才行。”
“冬笋个头实在,口感厚嫩。一大块一大块的裹上荠菜末,不至于叫它挤到一处去,滋味不匀。”
校尉一尝,果真。雪白的冬笋块,浑身遍裹青绿的荠菜,唯一点薄芡,一丝咸意而已。
滋味全靠二鲜本身。冬笋经过焯水去净了涩意,荠菜挤干净了水分吸满了油盐。
素菜才是火候菜,必须断生即出。否则菜色发枯发黄,正如美郎君花容失色,那便一点也不美了。
萧仁禹收了油纸伞迈入厅堂,正听得蓝大掌柜与带刀侍卫畅谈美学。
蓝锦听得响动,抬头一瞧,咦,怎么探花不簪花?
“萧翰林,这边请。”
蓝锦欲引他去厢房,萧仁禹却径直在大厅寻个位子坐下了。
“今日在这里便好。”
蓝锦无可无不可,主随客便嘛。
“今日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校尉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招呼,犹豫了几瞬,把这熟稔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他还跟掌柜的介绍,本朝有个最年轻的探花郎。瞧人家这关系,比跟他亲近多了。
萧仁禹似有似无地瞧了一眼山茶校尉。
蓝锦亲自端来了一罐老火靓汤。一早便在文火慢煲上了,他若来,便给他喝;他若不来,便自家享用。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要看预存的金锭子的面。不看金面,还能看一看小郎君的芙蓉面。
老火汤搁了用素油煎的新宰鱼头,里头有甘鲜的干菜,有浓香的火腿,还有猪骨、鲜鸭,一炖炖上几个时辰,不鲜掉眉毛说不过去。
用餐前先喝汤,这是萧仁禹来了蓝记酒楼才习得的新吃法。
一口靓汤下去,滑、美、鲜、香。只觉这味道如此简单纯净,全无腥膻,全无腻烦。
却又复杂难懂——他未曾在任何一个地方喝过。
就像蓝小娘子一样神秘。自从认识她以来,总是给他惊喜。
另有一份糟熘鱼片,一份蝉衣包,一份家常炒青菜,就跟给梁若虹炒的那份一模一样。
几道菜一上,萧仁禹迅速光盘。
蓝锦时常怀疑,明明他吃饭的动作,任何时候看见,都优雅十足。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萧仁禹放下筷子,依新形成的习惯认真夸赞:“蝉衣包真的薄如蝉翼,荠鲜满口。小娘子做豆腐衣的手法,出神入化。”
蓝锦拿来一支牡丹花,笑道:“用完了餐,也聊表一二谢意。今日便簪这朵粉白的,如何?”
迈步进来的大公主令章顿住了。看看她,又看看他:“你们二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大公主微服而来, 萧仁禹略一点头便算致礼。
他无视了谢令章的眼神,淡定地接过蓝锦手中的花:“很好看。”
信手别在帽檐边,好一个花面交相映。
蓝锦挂着笑, 谢令章和吃饱喝足还赖着不走的校尉一个表情:不是萧探花你......
小秋扎着总角, 从后院里抱着她的卷毛狗跑出来:“萧阿兄,今日可给我带了新的猫儿塑?”
在众人的眼光中, 簪花的探花郎从胸前掏出一枚软成一滩的小猫饼, 递与岳素秋。
小秋喜滋滋的:“萧阿兄果真说话算话,你真是顶好的大人。”
家中的一套猫儿塑, 叫阿姐珍惜地从昭应带到了天都。就摆在正院的百宝架上。
小秋喜欢这套猫儿塑, 趴在蓝记厢房的桌子上, 画猫儿脸,叫路过的萧仁禹碰见个正着。
讨蓝大掌柜的欢心十分棘手, 可让小秋掌柜高兴就容易多了。
萧清珩人虽然跑了, 专替她做话本子里大小人物的师傅可还没跑。
于是, 萧仁禹当即替小秋画了几张猫儿脸, 许诺以后送她一模一样的猫儿塑。
小秋把小猫饼托给蓝锦照看,一溜烟跑去柜台拿陀螺。
蓝锦和大公主看着院中玩陀螺的一大一小,相视一笑。
“就让他替我带孩子罢。可是军需工坊的事有了新进展?”
“正是如此。”
大公主满脸笑容,同蓝锦去厢房商量。
军需工坊的第一批产品,已经浩浩荡荡奔赴了边境,收到了只能啃冷羹硬饼的军士一致好评。
“适逢樊阿关大捷, 父皇龙颜大悦,欲在宫中摆家宴, 延请宗室和近臣。”
蓝锦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蓝掌柜想要一展身手。已替你禀明,此次家宴,特请蓝记酒楼进献菜肴。你可别怪我越过你做主。”谢令章搁下玫瑰花饼, 娓娓道来。
这可是天降馅饼,若蓝记酒楼能在皇室面前露一露脸,便更能甩开其他酒肆一大截了。
蓝锦再三谢过,为谢令章奉上一道精心制作的山海兜。
取嫩笋的尖尖,掐了跟打着弯的嫩蕨菜,沸水一过,青绿好看。
河里刚捞起来的鲜鱼剔了骨,经过椒盐、花雕腌渍,一汆即打起了卷。
掌心大小的鲜虾,也从水里一捞,鲜红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