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锦这才放下心来。
吴仲芳似是还不满足,她兴致正浓,继续给蓝锦出题:
“蓝娘子,这样精致的热菜你做得,可能做一些更加不常见,样子更特别的菜肴?口味上倒不在乎。”
“我看你摆盘也精。有没有那种只消看了一眼,就让人深深折服,恨不得赋诗一首的菜色?”
蓝锦笑得无奈,却也没提什么异议。
不过刁钻了点,她倒还应付得来。
她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鱼生。这道菜可是源远流长,虽在新颖感上不占优,可样式上绝对超凡脱俗。
就如盛名在外的金齑玉脍,洁白的生鱼片,搭配金色的蘸料。未动筷,便能觉出它的高贵。
蓝锦继续厨刀翩飞,再给吴仲芳做了一碟鱼生。
做了高山流水的置景,蘸的是味极鲜并山葵酱。
她带来的鱼也是名贵菜。有一尾通体鲜红的鱼尤为活泼,与金鳞白肉的鱼片正相配。
她还和面调馅,做了一份山楂福字面果。
是拿山楂打底的果泥,一片片裹成白底红字的一条。
红白相间,每切一片都是一个“福”字。
这两份菜色一上桌,饶是见惯拟物果子糕饼的吴仲芳,也拍手称奇了。
“蓝娘子!什么都难不倒你呀。啧啧,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厨子。”
吴仲芳夹起一筷子鱼生,蘸过酱油和青绿的稠酱,差点鲜掉眉毛。
她一边尝着面果,一边赶紧腾出嘴来说话,再顾不上端优雅姿态:“好吃!好看又不是样子货!蓝娘子,你可愿来天都——也就是我家——做个大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蓝锦觉得有些突然:“去天都?”
吴仲芳扇子打得飞快:“是呀, 听雪轩聘你为当家第一大厨。”
蓝锦笑着问道:“翁掌柜一看便是行家,天都虽在万年县附近,彼此也有些距离。缘何翁掌柜会找上我, 不过见了一面, 就要聘我做厨子?”
吴仲芳笑开了:“自然因为我看上你了呀!”
她搛起一片蓝锦做的牡丹鱼生。
薄如蝉翼,透如绸纱, 片片雪白, 鱼的肌理脉络清晰可见,透出一种轻盈的鲜活气。
“天都贵人间, 吃鱼生的不在少数。但像蓝娘子这样好的刀工, 可没有几个。你在这小店, 整日里也做不了多少贵价菜吧?白白浪费了你的功力,若跟我去天都听雪轩, 日日都能做这些雅致菜色, 保准有贵人豪掷千金追捧你。”
蓝锦仍旧是笑眯眯的:“翁掌柜认为今日做的这些菜色, 更值得天天做;可我觉得, 这些菜色高雅归高雅,换作是我,也不愿日日去吃。”
她端来一份五香猪肉条,一份蛋煎伦教糕:“好比这两份小菜,都没用什么名贵稀罕食材。掌柜的能说它们便不值得一卖吗?”
吴仲芳各尝了一口,蹙着眉头。
一旁的吴管事观察着二位的神色, 倒是开了口:“这肉脯和米糕,一进肚子便觉得扎实, 香,好吃!尤其是这蛋煎的米糕,那股发酵的甜香味, 特别勾人,一点都不油腻。”
“不过......这样子嘛,倒是平平无奇。不像是能叫人赋诗作画的,嘿嘿。”
小秋这会儿下学回来,把学堂上得的竹蜻蜓送给蓝锦,带有几分天真地答道:“写的诗文,也不能当饭吃嘛!”
蓝锦笑开了:“童言无忌,却是这个道理。日日吃这样的细馔,好像吃不饱似的。尝一次鲜倒还好说,若长久来看,就显得过于匠气了。”
吴仲芳仍旧不语,她心知是说不动蓝锦了。
只笑作一团花儿样,自作主张道:“我看,咱们也不必在这空口争辩。这样好了,我邀蓝娘子到天都做客,来我听雪轩走一遭,再行定夺,也不迟?”
蓝锦想要客气拒绝,吴仲芳已经拉着她的手:“就这样说定了。我家也有好厨子,有人还是从御膳房里头放出来的。蓝娘子就去跟同好切磋一下,也没什么损失嘛。你放心,一切花用都由我负责。你权当是带小姑娘去游玩,我瞧着,她也到了见见世面的年岁了。”
吴仲芳伸手摸小秋的脸蛋,叫她躲了回去,藏在蓝锦身后。
蓝锦对吴仲芳笑笑,把小秋揽到后头。
可这话却叫蓝锦心动,就去看看,也未尝不可?平时一心扑在事业上,她一向没什么时间带小秋出游。
就当增进姐妹俩的感情,大可以借此机会走一趟。
见着蓝锦若有所思的样子,吴仲芳“啪”地往她手里搁上一枚对牌和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这是天都最好的客栈——月华台天字一号房的牌子。我长期包下来的,一直空着。蓝娘子若考虑好了,直接去,使人去听雪轩知会一声,我立时安排。”
说罢,竟带着吴管事,头也不回地上马车走了。
**
马蹄声哒哒不停,越往城中去,越却被热闹的人声压下。
刚驶过朱雀门,蓝锦和小秋便从车帘子里冒出两颗脑袋。
城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城门两侧是盘龙柱,门钉巍峨耸立,亮得发金。
守城将士穿着盔甲,拿着长矛,尖锐的枪头闪着寒光。这是蓝锦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冷兵器时代暴力工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再往前看,能远远瞧见皇城的红砖金瓦。脊兽排排,立于飞檐,在阳光下愈发璀璨。
“这位客官,想是蓝娘子吧?吴掌柜一早知会过,就等着您呐!天字一号房——这边请——”月华台的掌柜接了对牌,笑得见牙不见眼。
立刻有眼色活泛的伙计,把白巾往肩上一打。迈着小快步,引蓝锦去了房间,又细心地呈上果蔬茶点。
蓝锦推开窗,但见街市喧嚣。驴杂汤的香味隔老远就传了过来。有走街吆喝卖馉饳儿的,跟馄饨有点像。还有支摊子卖炸鱼的,卖油饼的......
甚至有顶着金冠的外邦来使,大片荷叶般的头冠闪着光,胡子还老长。又有用布帛缠住头顶的人,宽袍大袖的。
还有骑着骆驼的女子,身着绯裙,腕上的一连串金环也是闪得人眼花缭乱。
小秋狠长了一番见识:“哇,他们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好神奇!”
蓝锦彷佛回到大学。她们的学校所在地繁华便利,也有许多外国人出入。
有人还是专挑家乡餐厅吃饭。但还有些入乡随俗得彻底的人,屡屡出入中餐馆,苍蝇馆子也不惧。
还总结出一套点单秘籍:就字里带一半“月”的!
蓝锦跟一个喜欢古文字的朋友说起此事,她为之绝倒,大赞这是生活的智慧——
“月”字在古代通“肉”字嘛!真是会吃!
蓝锦本想带小秋四处逛逛,再去知会听雪轩。
可吴掌柜没给她这个机会,不由分说就把她给带走了。
“蓝娘子,可把你给盼来了!这是我们听雪轩最有名的陈大厨陈粤。你们切磋切磋,不用跟他客气!”
蓝锦来之前,陈粤满头是汗。面对吴仲芳的耳提面命,只一个劲地担忧:“哩哩哩甘四情呢咩,居要四我某信升。”
吴仲芳不管,只是一味地鸡娃。
陈厨子讪讪地对蓝锦道:“蓝娘几,听港你你好会曲离鱼生,介么腻害。”
蓝锦客气地回道:“我也就剖剖通通咗,今日我们公贫公敬地切磋。”
陈粤这边是命题作文,吴仲芳一定要他做自家招牌的腌笃鲜。
蓝锦就没这些限制。她挑了几个猪蹄髈收拾干净,一焯水,蹄髈皮变成了肉粉色。
又起了一口大油锅,把蹄髈炸成虎皮,细细削去面上的杂质。
为了卖相好看,也为了嚼起来不费口,先切断蹄髈上的肉筋,叫它骨肉分离。
搁上葱姜料酒,小火炖上一炷香。
趁这个功夫炒个嫩嫩的糖色。
蓝锦下了一大把冰糖,小火炸得它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炒好的糖色鲜红发亮。再把葱、姜、香料入油锅一炸,叫那花椒八角香叶桂皮,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一时之间,楼里遍布了霸道的香味。
再放入肘子,倒进和蹄髈平齐的开水,撒盐调味,热热地炖上快一个多时辰。
等到出锅的时候,肉香似乎要掀开盖子喷薄而出。
蓝锦把朱红晶亮、软烂几乎脱骨的大蹄髈往大白盘子里一放。
肉皮似乎禁不止自身重量似的,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一时不停地颤巍巍地动。
这还不算完。她浓郁馨香的炖肉汤汁仔细过滤,撒了冰糖、盐和陈年好花雕,用大火热腾腾地收汁。
直到汤汁愈发浓稠,舀起一勺来坠如红线,方小心地浇到炖好的蹄髈上。
朱红的肉汁,顺着软弹浓香的蹄髈皮,慢慢地往下淌。
中心那根大骨头,好像一提溜就能被光杆子拈出来似的。
观众的口水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