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师太,我与您介绍一位饮食大家!”
李厨子风风火火地直奔禅房而去,静修的妙清皱了皱眉头。
她一向讨厌这个一惊一乍的厨子,观之不似好人。
偏偏师姐非说他做的点心比市面上便宜两成,舍了闻名万年县的张记,一定要从他这定花糕。
蓝锦看着冷若冰霜的妙清,也吐了吐舌头。
幸好住持妙华师太长袖善舞,问明了二人来意,喜滋滋地把他们领去膳房。
李厨子已为蓝锦准备好了食材。
她手下轻柔,轻拢慢捻,彷佛捧着送财童子的两腮一样碾着豆沙。
甜点中的豆沙香甜细腻,不是红小豆自己的功劳,要和上油,掺上多多的白糖。
“猪头烂热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团。”
豆沙糕团适宜祭灶,今天虽不是腊月二十四,没有灶王爷。
但拿甘甜细美的豆沙糕团,去供娘娘庙的善心菩萨,总也不算辱没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蓝锦便端着一大盘蒸好的花糕,去了大殿。
妙清师太逐一验看——
红绿黄白的花糕,捏成各色形状,还恰如其分地嵌了干果。
有荷花样的,花瓣尖尖,层叠错落。到了靠近莲心处,各有一片晕开的米黄。
此刻在蓝锦的手心徐徐地转动,倒有些许庄肃的情态。
另有端坐在小山上的狮子。
五颜六色的塔身,每层都有不一样的花纹,红红的狮子头上精心配了头饰和项链。
好看!别致!
妙华师太爱不释手,几乎立刻就决定做了这桩生意。
妙清师太对李厨子引荐来的人也不抱好感:
“看着好,不代表吃着好。施主们也不是白白抛费,看一眼就扔了。”
“到底还是定张记的糕团好,人家是老字号,省去多少折腾!”
蓝锦利索地掐开一朵牡丹花,暗红粘糯的豆沙馅便露了出来。
既有红豆碎,又有红豆沙,层层裹在牡丹花瓣里,中心还有一大团馅。
她从容道:“包子有馅,不在褶上。这不是中看不中吃的样子货。”
“而且,我还能做层层揉进了油酥的,黑芝麻馅的,莲蓉馅的,枣泥馅的,绿豆沙馅的。”
“还有那种奶香的,黄澄澄,一咬便烫烫地流出来,保管馋人。”
妙清不说话了,只闭眼假寐。
妙华却拿起一朵茉莉花样的糕点:“师妹,你不是最喜欢豆沙吗?这位娘子捏的花样不错,豆沙香气也很足。”
她把花糕递到妙清嘴边,自家拿了一朵山茶花糕放入口中。
唔!清雅可人,甜香润口,好吃!
非常适合做她们庙里的随喜花糕。
妙清也不情不愿地放进嘴里。
这一吃不得了......皮子暄糯好口感,豆馅细腻还有嚼头。
她忙快步奔过来,又捡起一颗芝麻馅的。
滑顺清香,和别家都不一样,连她也不曾吃过!
要知道,她可是背着师姐,一月下山好几回,溜去县城吃喝。
张记的点心都叫她吃了个遍,却也没有尝过这等味道。
谁也没想到打脸来得这样快。但妙清师太可没有扭捏姿态,她立刻悄悄跟妙华嚼舌根:
“这么好吃,得比张记的还贵,不得卖几十文一个啊!我们这小庙,能买得起吗?”
妙华面上本有意动,闻言又是踌躇。
蓝锦上前一步,娓娓道来,继续推销:“除了这些馅料,时鲜好果,无一不能入馅。”
“就如月季、荷花,洗净用糖渍了,也能炮制。”
妙清颇有几分惊讶,她其实十分认同蓝锦的见地。
万物应时而生,皆是天才地宝,无一不珍。
应时而食,道亦在其中矣。
只是,她还是放不下吃惯了的张记老字号。
蓝锦察觉了师太们的犹豫:
“我这花糕有无尽样式,无尽馅料,看得也吃得。价格却实在,只要十文一枚,师太们意下如何?”
这价钱不高,比张记便宜!
妙华想想可能的远名,想想富庶人家的随喜礼,当下就要拍板。
妙清却拦住了她:“师姐,岂能如此草率,不如叫她供奉明日的佛前蜜塔,先看看究竟,再行定夺吧!”
横竖现在李厨子搬出卢府,也送不来花糕了。
只差一点,她就能说动师姐换了供货商,日日吃上张记的糕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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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华师太,蜜塔倒了!蜜塔倒了!”
一群小女尼慌张地奔往妙华的厢房,蓝小娘子送来的蜜塔,不过刚放在佛前一会儿,便倒塌了!
妙清也从外头走进来:“要么说还是订张记的点心好,人家做惯了蜜塔,断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妙华师太赶往大殿,眼见一摊碎裂的糕点,叹了口气。
允了妙清的要求,同意让她去买张记的成品蜜塔。
贵点就贵点吧,总比中吃不中看的好。
若是香客们正虔心拜着菩萨,叫天降花糕砸个正着,那可不太行。
妙清师太等的就是这一天,师姐终于松口。
她拿了钱,套了车,跑得好似野兔子。
蓝锦收了摊,一径去了娘娘庙,询问花糕的试用情况,看能否签了契子。
“蓝小娘子,这......不过刚摆上,便掉下来碎成一堆。”
“你家花糕滋味虽好,却不太适宜佛门供奉。这门生意,还是作罢吧。”
妙华师太给蓝锦看托盘中的糕点碎末。
蓝锦托起来掂量了一下:“都在这里了吗?”
“自然都在,我还怕你不信,特地收拢起来的。”
蓝锦原先还悬着心,此刻却满脸自信:
“这蜜塔绝非自己倒的。”
“为了方便签契子,我家花糕每份都是称了重量的。”
“这九层蜜塔,刚好五斤重。师太只管去称量,托盘里的绝对不够分量,起码少了一斤去。”
妙华拿了称来,果真如此。
妙清正把张记的成品蜜塔摆于佛前,闻言反驳道:“你说五斤就五斤?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蓝锦只道:
“刚好我车上的食材都在。这蜜塔虽然塌了,每层的大小却仍旧能看出来,各位师太不如借我用一下厨房,我很快就能现做出来。”
妙华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左右不要庙里花钱。
等上一会,蓝锦一锅蒸出新花糕,堆叠成塔,捧将过来,稳稳当当。
上称一称,刚好五斤。
妙华的心思又歪了回去。
蓝记花糕便宜,味美,说不准更受喜爱。
蓝锦状似无意一瞥妙清:“若非有人着意碰撞,或是偷偷抽出几块糕团来吃,这蜜塔是不会倒塌的。”
妙清和几个年幼的女尼面上好不自在——她们衣衫上的点心渣子,还没抖干净!
妙清只道:“那还是不如张记的好!蜜塔连摆放一项都经不起考验,怎么供奉?”
“像张记的,怎么碰都不会歪。”
蓝锦一笑,一指张记蜜塔:“若师太说的是这家,那便更简单了。”
“这种做法虽然放得住,一天过去,糕团立即变硬,生能咯掉门牙。”
“如果把这种供奉随喜赠与大家,只怕十分赶客,影响体面呀。”
妙华深以为然,见妙清还要言语,肃然道:
“好啦,就用蓝记的花糕,打量我看不穿你们的小动作?”
妙清到底噤了声。
妙华师太与蓝锦有说有笑地签了契子。
现做的这份花糕,蓝锦权当赠品,妙华给现下在庙里的香客都分了。
“师太,好运道,哪里得来的好花糕呀?”
一位珠光宝气的老夫人手执一块牡丹花糕,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猪头烂热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团。”——(宋)范成大《祭灶词》
第20章
蓝锦正与妙华一道喝茶。妙华赶忙起身相迎:“得了您的喜爱,真是难得。”
又向蓝锦介绍道:“这位檀越是我们娘娘庙顶有善心的功德主,长年供养三宝,最有福气的。”
蓝锦也起身向老夫人行礼:“夫人手中的花糕,正是我做的。”
陆青枫接过茶水,笑道:
“这却是个巧宗,家中正在为小儿定亲礼准备喜饼。”
“东挑西选,满城的铺子都逛遍了,总也没有合适的。谁想到,今日来这娘娘庙,还有这等机缘。”
“不知这位小娘子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制作几样糕饼。放心,我决不会亏待小娘子的。”
妙华也乐得促成这个善缘。
这位老夫人是城中有名的富户,若是蓝小娘子做的喜饼也好吃,婚礼宾客众多,少不得声名更加远播,连带她们娘娘庙也能借上东风。
于是她便两厢作保,直说得老夫人笑盈盈地与蓝小娘子一道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