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太好吃了。
多如发丝的牛百叶, 丝丝缕缕地裹住了这道菜里的每一种调料。
略显粗糙的百叶表面，还挂满了许多红润的汤汁。
这一口放进嘴里嚼着, 只觉刺激非凡。
整个嘴巴都像叫火把点燃了一般, 从舌尖到喉头，全都蹿着热烫的小火苗。
更怪的是这个牛百叶, 怎么就这样越嚼越香, 越嚼越有滋味, 越嚼越能品出其中的鲜美。
二皇子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已经无师自通, 学会了用毛血旺裹一团米饭, 搭配绝佳。
一行人吃得风卷残云, 圣人还指着这道毛血旺：
“先订上十日的份额, 每日晚膳时送进宫里。”
二皇子不停点头，已经决意这之后的十天，都要去找阿耶蹭晚膳。
跟着二皇子的侍从是得了贵妃娘娘嘱托的，此时不住清咳，提醒他此行的正事。
毕竟千方百计哄了圣人微服出宫，可不是真来吃饭的。
谢承彦这才想起来, 还一副遗憾惋惜的样子，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阿耶, 说是就在二楼转角的厢房，咱们一道去瞧瞧，看看鸳鸯会。”
“胡闹, 不成体统。堂堂君上，去听一个食肆老板的墙角，这还像不像话。”
谢承彦怏怏不乐：“阿耶，我们本就说好的。”
圣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好容易吃上一份心仪的菜色，偏还有个熊孩子给他捣乱。
“这事简单。我把那掌柜的叫来，当面一问，还有什么弄不清楚的。我知道你心疼你妹妹，你懂得友爱，这是很好的。”
小黄门得了眼色，打起帘子，唤伙计叫来了蓝锦。
“客官，您还有什么需要的？”
蓝锦没估摸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先选了个中庸的称呼。
是希望旁人认不出他，陪着他一起演戏。还是希望旁人深感龙威，见面就拜。
圣人倒是很满意蓝锦的反应。
放下碗，端起长辈的架子，笑道：
“我听闻，罗斛国的拉乌王子，有意与你缔结连理，你们二人也是佳偶天成。可有此事？”
“这是于国家社稷有功的大好事。你能有此机遇，也是好运道啊，哈哈哈。”
蓝锦坚决道：“客官，这其中想是有误会，绝无此事。”
圣人只当她是小女儿害羞，呵呵笑道：
“此事总有挑明的那一天。何况，之前不是还赠了你一个县主之位吗？梁府也不会叫人亏待了去，你只管放心地走。”
“罗斛国虽不如我们富庶丰饶，可也是锦衣玉食。从此你也就不必辛劳，洗手做羹汤了。哎，只是这些绝妙佳肴的食方，你可要留下些啊。”
蓝锦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道：“客官，其实，我已经有......”
萧仁禹提前截断了蓝锦的话，率先对圣人道：
“其实，我与锦娘是自小定下的婚约，只是梁府想多留锦娘几年，这才尚未完婚。无论如何，罗斛，锦娘是去不得的。”
圣人把筷子一摔：“你说什么？萧仁禹，你再说一遍！”
“回圣上，我一心钦慕锦娘。只求圣上做主，成全好事。”萧仁禹不卑不亢，继续道。
圣人“嚯”地一下站起身：
“好哇，好哇。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个都瞒着我，主意大得很！好，好得很！都随你们！”
竟是摔门而去。
小黄门和禁卫军匆匆跟上，二皇子谢承彦也叫这意想不到的一出，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学着圣人的样子，狠狠撂下一句：“主意大得很！”
一心牵挂着自家妹妹的去留，也匆匆跟了上去。
圣人也是叫萧仁禹气昏了头。
一向驯顺、用得极趁手的臣下，自己一直心仪的驸马人选。
冷不丁骤然生了反骨，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他心中不敢相信，只觉得萧仁禹才是一时昏了头。
放着他的掌上明珠安华不娶，拖拖拉拉，到头来竟要娶一个市井食肆里的女掌柜。
蓝锦与安坐在原处的萧仁禹四目相对。
“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当然可以。我与锦娘自小便指腹为婚，交换了信物。这还是锦娘母亲的遗愿，只是两家未曾大肆宣扬罢了。于情于理，这都没什么不能说的。”
“更何况，我心慕锦娘。若要让我将自己的挚爱拱手送去异乡，这才是万万不可以。”
蓝锦没想到他会在此时不顾君威，干脆挑明。心头酥麻，人却还没有失了理智。
她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当下的局势，最要紧还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罗斛和亲。”
两人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蓝记的厨房，再度热闹起来。
及腰高的大锅里，浓郁咸鲜的卤汤翻江倒海，汹涌地咕嘟着。
红艳艳的辣油，覆在浅褐色的高汤表面，四处游走。
只消看上一眼，胃里就陡然热烫了起来。
卤汤里放了大量的上乘香料。
八角，桂皮，花椒，草果，丁香，茴香，陈皮......
汤里是金黄的鸭货，鸭头、鸭肠、鸭胗......不一而足。
蓝锦看着火候，捞起满身红油的鸭货。
卤汁顺着鸭肉表面滴滴坠落，在白瓷碗里格外显眼。
把沉甸甸的麻辣鸭货放进食篮里，蓝锦嘱咐楼里的车夫：“去朱雀街的驿馆。”
罗斛使团居住的地方，本不许闲杂人等随意造访的。
可是蓝锦是宫里新封的县主，虽然暂无封地，可也是有了身份的人。
尽管蓝锦拦住想要跟她一起来的萧仁禹，只身前往。
驿馆门口的小吏也未曾为难，直接替她进去通报了。
蓝锦苦中作乐地想，这算是拉乌和二皇子误打误撞带来的一大便利了。
“美丽的天都女郎，你居然找到这里来了。莫非你又想通了？我是真心盼望......”
拉乌神情激动，快步走到蓝锦面前。
“拉乌殿下”，蓝锦干脆先一步拦住他的话，“我今日前来，就是来与你商量此事的。”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何不坐下好好谈谈？我给你带了些蓝记特色小食，或许你会喜欢。”
拉乌迫不及待地搓搓手，忙邀请蓝锦入座。
他刚才就闻到这股神秘的麻辣香味了！
蓝锦四下打量了拉乌的下榻之处。
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反倒是天都各种本土粮食和果蔬，四散在房间各处，甚至还有一袋一袋的种子。
就像有人随时随地拿起来研究，太过沉迷，顾不上收拾一般。
蓝锦心中稍定，笑着掀开食篮，与拉乌说道：
“拉乌殿下，这份麻辣鸭货滋味鲜香刺激，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她掰开一个鸭头，红辣的汁液顺着鸭头剖面的沟沟壑壑，蜿蜒流下。
“只是要自己用手拿着吃，才更香。看，像这样。”
拉乌早就迫不及待。
他先按着蓝锦的建议，用她带来的花香皂净了手。
立刻拿起一个卤得发褐的鸭头，也学着蓝锦的样子掰开来。
鸭头的骨头错综复杂，其中藏匿的油脂和贴骨肉也更加荤香十足。
浓郁的卤汁汪在每一寸细小的骨头缝里。
凑到嘴边，用力吮吸一口，麻，鲜，香，辣，叫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上头的肉早已叫卤汁侵染得酥香软烂。
牙齿随意一扯，撕下一块咸香的鸭肉，先觉艮韧，又觉嫩鲜，抿上几口又软烂化渣。
一开始，多种口感和味型在唇齿间横冲直撞。
然后便是越啃越辣，越辣越香。
嘴唇忍不住叫这麻味激得发肿，斯哈不停，却是更加停不下来。
小小的鸭头仿佛有魔力，尤其是鸭舌那部分。
柔嫩多汁的舌头肉，猛地滋出一股火辣辣的汤汁。
拉乌反倒叫它弄得精神一振，更加执着地去咬后头的软骨。
卤过的筋皮弹润爽脆，在嘴里嚼着，余味还有一股黏糯。
舌面已经叫它麻得红肿，可是这种醇香的黏糯勾得人还想吃更多。
骨头酥了，脑髓也炖煮成膏，吸饱了辣汁，一下滑到嗓子眼里。
还有直接空口吃的卤鸭肠，爽脆弹牙，嚼得嘎吱作响。
肉头的鸭胗，吃起来大口大口的，好像和无骨的鸭脯肉没有区别，却更香更嫩。
蓝锦笑眯眯地看着拉乌风卷残云，直到他自己停下来，这才开口：
“拉乌殿下，我能问问，您是为何要娶我为妻吗？”
拉乌惊喜道：“自然是因为......我知道中原有句古话，千里姻缘一线牵。自从我吃了你做的蟹粉狮子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就知道，这份姻缘刚好应在你身上！”
蓝锦扑哧一笑：“怎么听着，该是应在蟹粉狮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