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迪非仍然站立不动,心中涌起满满的伤感,“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不过看你身体不适,过一两天再谈也无妨。”
方静璇大度地笑了,“不必客气。明天后天连着都是画展,我只有今天有空,你想问就问吧。之后我还要飞到其他城市。”她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入土为安?何锡尧他怎么了?”
“我大哥是驻海地维和部队成员,前些天的地震中他牺牲了。”
“天哪——”方静璇掩口惊呼,“抱歉,我很少关注时政要闻,都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
何迪非轻轻扭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说:“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从最初的无法接受,到现在的勇敢面对,经历了很多挣扎很多痛苦。我希望大哥他能够安息,这一生别留下任何遗憾。”
方静璇沉默了片刻,“你来找我是为了问当年的事情?还是想让我去拜祭一下故人?”
“我要确认一件事情——”何迪非坐到了方静璇对面的沙发上,神情极为认真,“我想知道你和陆婴婴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这下轮到方静璇诧异了,“陆婴婴?她又是谁?”
“妈妈,你除了我,还有别的女儿吗?”
方小夜捧着水杯,站在距离沙发不远处起居室的门口。她已经换掉了身上的长款白色大衣,穿着一件蓝紫色的针织连衣裙,更衬得肤白胜雪。眼仁虽是一动不动的,但那目光却像是直直地射了过来,何迪非不由得避开了方小夜那并不具有视觉功能的“注视”。
“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方静璇斩钉截铁地答道。
“你确定你真的不认识陆婴婴?”何迪非内心涌动着喜悦,嘴上却毫无自信地继续追问,“我大哥曾经跟我的姨母说过,当年他和你关系匪浅,可能会……”
方静璇打断他:“可能什么?可能会有个孩子?你不要这么善于幻想好不好?我虽然很喜欢何锡尧,和他在一起也很开心,但我没有给他生过孩子。另外,我还得谢谢你们家派到我就职的美术院去闹事的人,没有他们当年的激将法,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何迪非摇了摇头,“我父亲跟我讲了他做过的事,那些陈年旧事,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代他向你道歉。虽然这个歉意晚了二十年,但我希望你接受。”
“既然你都估计到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方静璇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为了道歉?”
“除了道歉,我想和你聊聊大哥这个人。他这一生,正式交往的女孩子只有你,从我父亲派人逼走你之后,我大哥他再也没有和谁恋爱过了。”
“还有这种事?”方静璇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我大哥始终忘不了你。你们当年的合照他一直保存完好。”何迪非说,“遗憾的是,他有生之年不能再和你相见,所以,我想请你方便的时候去拜祭他。”
“我会的。择日不如撞日,下午雨停了你带我去陵园。”
“谢谢你,方女士。我也算帮大哥完成了他一个心愿。”
何迪非诚恳的话语让方静璇略微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她回头看看呆立一旁的女儿,又望望窗外的天色,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十一点了。这样吧,待会儿从酒店餐厅叫了午餐,咱们边吃边聊。这里的侍应生很会照顾人,他们帮我买的药很管用,这阵子我也觉得有点饿了。”
“好的。”
虽然方静璇矢口否认,但是何迪非心里仍然存疑,尤其是当他看到与陆婴婴有百分之八十形似的方小夜。他想问的话,还有很多很多。
---------------
回到A市,陆婴婴住进了李坦准备和冯萧萧结婚而购置的迷你公寓。
她每天做两份家教,一份在城东一份在城西。晚上还要赶回来做李坦冯萧萧二人的免费钟点工,帮他们做晚饭、收拾房间。虽然有些奔波,但她很开心也很知足。积攒学费的同时,她着手打听阑珊女士画展的相关事宜,但是美术馆方面不肯提前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尤其是阑珊女士的联系电话。
陆婴婴懂得曲径通幽的道理。
她再度发挥了当年追逐何迪非的看家本领,于A市五星酒店大堂潜伏死守。这一回,没有人管她是否等得心急如焚,也不会有人送上精致的果盘予以招待。惟有枯坐,惟有苦等。
一想起何迪非,她的脑细胞就全部停止运作,齐刷刷地烙印上他的样子。
他现在好吗?
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答应他要赶回高原陪他一起参加国家队新阵容的首次集训,眼下是必定要食言了。她从早忙到晚,手机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联系学生家长用的都是冯萧萧淘汰下来的一部旧手机。她不是顾不上开,而是想等事情查到水落石出了再亲口告诉他。
自始至终,她都坚决不信自己与何家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
她更不希望,他因为要与自己在一起而失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何永铮。归根结底,她不想让自己经历过的痛楚,于他的生命里重演。爱,的确是个奇怪的命题。她一次又一次地逃开,却早已把一颗心交付给了他,不求理解,不求回报,只愿真心遇到真心。
固执且坚持,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因为这两个词,也可以被理解成钻牛角尖和不撞南墙不回头。无论怎么解释都好,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不亲力亲为地完成誓不罢休。
-------------------------------------------------------------------------
画展开幕定在除夕至初五的这六日举行。
从日期和时间上分析,不难发现方静璇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这一点,符合艺术家惯有的桀骜气质——匆匆而过的路人是否欣赏我不重要,我只需静静等待我的知己到来——所以,方静璇会选择一年之中人们最不愿意出门的那一天来举行开幕剪彩礼,懂画的人必然不会错过,不懂画的人自然也不会出现。
陆婴婴不觉感叹:扬名立万不是件唾手可得的事,方静璇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要么是画风独树一帜,要么是对艺术的追求精益求精,否则,一个设计系出身的学生,不可能做到今日的成绩。
那么,自己要怎么引起方静璇的注意呢?
这个提问,远比证明费马大定理还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思绪仿佛是打乱了颜色排布的弹珠跳棋,正在逐一挑拣理顺的时候,美术馆的大门前突然集聚了很多人。陆婴婴看看时间,缓步走出翠竹环绕的长廊景观,也参与到人群中去。她敏锐地察觉到,等候在此的人,一半是业内人士和绘画爱好者,另一半是媒体记者,而自己,恰恰处在一个两不沾的中间地带。这样也好,不引人注意反而可能是出奇制胜的法宝。
差十分钟十一点的时候,美术馆终于开门了。
主办方做足了准备工作,前来维持治安的不光有专业保全公司的人员,更有便衣警察,他们的装备比起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先进不少,至少将土得掉渣的有线耳麦换成了蓝牙耳机。
毕竟画展不同于演唱会,所以人们逐个通过安检的时候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
陆婴婴只带了画展的参观票和一点现金,所以很顺利地进到了美术馆展厅。
而那些持有各式长枪短炮专业摄像器材的记者们,都暂时被拦在了门外。主办方的发言人宣布,只有观众可以提前进场赏画,媒体的朋友们必须等剪彩仪式结束方可入场。这项规矩,不用细忖也可知道是方静璇的授意。
美术馆的展厅布置得极富现代感,这样的氛围展出西学东渐的油画再合适不过了。
信步转了一圈,陆婴婴停在了名为《墨然夜色未阑珊》的一幅画跟前。
她不懂画,但却能根据画面结构布局色彩等要素感觉出画家创作时的心境。眼下这幅,方静璇定是心怀剧痛时动笔的——大片浓烈的墨蓝色,仿若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右下角的屋顶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仅仅是背影也能判断出她们是母女;天上没有月亮,惟有西边的天空点缀着一颗光芒微弱的小星;而画面正中间,一个像是天使造型的男人微笑着看向屋顶上的母女二人……
定睛看了片刻,陆婴婴的心情不知不觉也变得压抑。
她试图破解画的含义,却忽闻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传出剪彩仪式马上开始的广播。抓紧时间,别错过了!她提醒自己,随着前往大厅的参观者一起涌向大厅。
---------------
隔得太远,只能望见画家的大致轮廓,一件深蓝色中式长袖旗袍,留着披肩黑发,发梢微微烫卷。于人群中,陆婴婴无法看清方静璇的长相。好在周围几位绘画爱好者的帮忙,只半分钟,她便和他们一起挤到了相对更靠近主席台的位置。
然而,方静璇抬起头面朝观众的一刹那,陆婴婴的心跳几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