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婴婴走后,所有人都当何迪非是空气,能不说话绝不多说一个字,能不打照面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一场遗产闹剧,最终受害者竟是何迪非。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虽然何迪非早已猜出始作俑者是姨母江淑仪,也弄不清江淑仪在背后费了多少唇舌花了多少工夫,才能说服全家人来孤立他。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大哥何锡尧的本意,非常明显地被曲解了。
如果陆婴婴是因为不堪忍受压力而离开,他能够理解。真相只有一个,况且他这三天查的有点眉目了。本来今天还要出去找之前那个私家侦探的,奈何天公不作美。
唉!
打破僵局总要靠自己,既然雨雪交加,干脆去一趟疗养院吧。
总不能真得和父亲何永铮搞决裂吧?
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在几天之后,赶在归队之前给父亲买点礼物,略表心意也是好的。左岸咖啡馆的老板似乎说过,他们会在元宵节之前推出一款法式马卡龙小甜饼,希望能够借着春节这个购物黄金假期来吸引一些喜欢尝鲜的年轻顾客。
父亲虽然年事已高,却仍有童心,说不定会喜欢呢?待会儿到左岸咖啡馆去买一盒,孝敬老人家,赶早不赶晚。
还有,父亲曾经说过想去海洋馆看海豹海狮的表演,今天恰好是个适合在室内游览的日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只是希望这样的天气,海洋馆里游客不要太拥挤,如果要和小孩子挤在一起排队,还不如去扮演羊群里的骆驼……
起床后,简单地洗漱一下,何迪非慢条斯理地吃过红茶和小笼包的早餐。
八点整的时候,他给私家侦探发了个短信,讲明另约时间去事务所见面详谈。私家侦探一直没有回复,或许是昨晚太晚睡导致睡过了头吧,假期里人总是容易慵懒一些的。
出了门,他到地下车库取车。坐进驾驶位才发觉油箱在报警,陆婴婴的离开让他患了痴呆症似的,忘却了太多的事情,连加油这种信手拈来的小事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旧居这里毗邻森林公园,有地铁可以直达市区。
何迪非返回楼上取了棒球帽和口罩,重新出发。
一路上,没有人察觉到Q市土生土长的大球星和他们同乘地铁。毕竟球星的曝光度不如演艺明星那样,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更有帽子和口罩的帮忙,如果再加上一副太阳镜,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出了地铁,还要换乘两趟公交车才能到达珊瑚大道。他不疾不徐地走向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他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一向是习惯了有序的生活,脑海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把今天一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想想看有没有疏漏,心情才能变得坦然起来。
雨夹雪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雨。
微雨的早晨,虽然很容易弄脏鞋子和裤脚,但胜在空气清新。何迪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突然变凉的感觉让他更清醒了。
电话铃响了。他略略吃了一惊,谁会这么早给他打电话呢?手机虽然二十四小时开着,但在假期里却很少响起。难道是陆婴婴打过来的?
他带着惊喜的揣测望向手机屏幕,却大失所望。来电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接通之后,他没有急于开口,对方也沉默着。看来不是无聊的诈骗电话。“喂,哪位?”他问道。
对方的声音很稚嫩,还有点儿怯怯的,“何叔叔,我是方小夜。”
“谁?方小夜?”何迪非把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查询搜索了一通,却发觉根本没有关于这个陌生名字的任何记忆,“我想我不认识你。”
“何叔叔,你先不要挂电话。”女孩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我的妈妈?昨天晚上还有个私家侦探来找过我们,留了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们现在在酒店房间,我妈妈她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迪非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你妈妈是方静璇?”
女孩答道,语调已经带着哭意了:“是的。我这次是跟妈妈回国来开画展,前天上午才到的Q市。昨晚,私家侦探走后我就和妈妈一起下楼吃饭,可能是食物敏感,我妈妈很不舒服,服了两次抗过敏药都不起作用。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打了120急救电话又讲不清楚,不得已才想起联系你的。”
“是这样……”何迪非捏着手机,“你们住的是哪家酒店,我马上过去!”
尽管细雨霏霏,渐渐有了将停的迹象。
但由于早高峰出行的人较多,道路拥堵仍然和以前一样。何迪非坐了一辆出租车,不停地催促司机开快些。信号灯又偏偏和人做对似的,一路都是红灯,司机也被催得心烦,只得绕到非机动车道里蹭着往前走,马路坑洼里的积水被车轮激起一米高,伴着哗哗的焦躁声响。
在经历了耐着性子的等待和艰难的跋涉之后,何迪非终于来到了方静璇和方小夜下榻的Q市滨海饭店。
出租车司机得了双倍的车费,如释重负地把车开走了。他一回首,就瞥见大堂前面的台阶上有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正托着下巴在等人。
听到关闭车门的声音,女孩子站了起来,却只是朝声音的方向观望着,没有挪动步子。
“请问你是何叔叔吗?”
何迪非循着声音望去,蓦然一惊,眼前这个女孩子简直是陆婴婴的孪生妹妹!并不是因为他太想念陆婴婴而产生的幻觉,而是确实太像了——只是比陆婴婴年纪小两三岁,留着厚厚的齐刘海,面容更苍白。
最不同的地方是,女孩子手里握着一根手杖,她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门口人来人往的,你站在那里就好。”何迪非避开推着大件行李车的Waiter,疾走几步上前,“你是小夜?怎么下楼来等了?你妈妈呢?”
方小夜伸出手拽住了何迪非的衣襟,“我妈妈在休息。刚才我打电话到服务台求助,服务生帮我给妈妈买了药,还带我到门廊这里。”
何迪非握住方小夜的手,指尖冰凉。这一点也和陆婴婴很像。他微微一怔,说:“在我没来之前,你应该留在房间里。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哦,你是说我的眼睛?”
“……唔,我是担心你。”何迪非赧然,“虽说这里是五星级大酒店,但不能保证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出没。”
方小夜淡然地笑笑,“我看不见,但耳朵很灵敏。况且咱们通过电话了,你的声音很好辨认。我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他们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上了楼。
方小夜驾轻就熟地用房卡开了门,请何迪非进来。
从这个套房的结构和面积来分析,应该是酒店里最高档的那一种。因为入住的人员只有两位,所以偌大的屋子里显得空空荡荡。何迪非跟着方小夜绕过客厅往里走,右拐是起居室,紧挨着起居室的是一间卧室,透过虚掩的房门,何迪非看到King-Size的大床上,方静璇面朝窗口侧卧着小憩。
“我想我妈妈没有睡着,她吃过药觉得头晕。何叔叔,你先去客厅稍等,我去倒杯水,然后叫醒她。”
“需要帮忙吗?”
方小夜礼貌地微笑,摆摆手,说:“不用。房间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不会打破杯子。”
何迪非点头表示知道了,回到客厅,刚在沙发椅上落座,手机就响了。
是条短信。私家侦探终于有了回复:何先生,您委托我们调查的方静璇女士已找到,接下来您定好时间,我们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商榷。
何迪非心想,这帮人办事效率不高,我已经见到了人他们却还不知道。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实话实说了。他回复了一条:好的。我这两天有事要忙,后天上午再联系你们。
他将手机装回上衣兜,方静璇已经走了出来。
“你来了。”
“嗯。”何迪非站起,微微躬身致意,“打扰你休息了。是小夜打电话给我说你病了,所以我直接赶来,有什么可以帮到的你尽管开口。”
方静璇不烟不酒,但是此刻面色发青、一脸病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六七岁不止。人也十分的疲惫,再加上艺术家的衣着和气质,仿佛是跟外界隔绝了太久,视线也不聚焦,一副神游的感觉。
“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方静璇裹紧了身上的羊毛披肩,“你不是请了私家侦探一直在找我吗?”
何迪非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表情极为僵硬地说:“是的。我找你是因为关于我大哥留下的谜团,我想让他入土为安,所以一定要找到你问清楚一些事。”
“你大哥?”方静璇蹙着眉头想了想,却一筹莫展地耸耸肩,“我没印象了,他是哪位?”
“何锡尧。”
“何锡尧?”方静璇缓缓坐在了沙发上,“哦,是他……我年轻时和他交往过一段时间。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