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怎么就是胡说了？”
姬跹施施然踏了上来，很是得意，“你不肯找别人进食，再这样下去岂不是会饿死？我只不过把你妹妹叫来喂饱你而已，免得影响我生意。”
“你……”薛迟霎时皱起了眉头，“姬跹你敢偷偷见我妹妹！”他一手按着人，一手就要去捉那柄刀。
姬跹看他想动真格，忙后退了几步，飞快地掠下楼梯，“蠢货，我还不是为了帮你！薛迟你想毁契吗？！”
姬跹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高台上风声呜呜地吹过，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薛衣尝试了几次，想从薛迟怀里挣开，每次均以失败告终。她无奈地开了口：“……你放开我。”
“你要走吗？”
她没有回答。其实跟着姬跹跑过长街时，薛衣就隐约察觉自己被骗了，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跑过来，像是一种经年的习惯。
“你先别走，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薛迟慢慢地蹲下来，这样他就比薛衣更低，需要仰起脸看她。小时候他总这样哄她。
“如果你只想让我做你的哥哥，我就只做你的哥哥，”薛迟拉着她的一截袖子，“我们和好行不行？从前让你做那些事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薛衣。”他罕见地叫了她的全名，神情认真，“你不能不要我。”
“……”
薛衣移开了视线，“你真的像姬跹说的那样，这几天没有进食吗？”
“没有！”薛迟头摇得像拨浪鼓。
面对着他诚挚无比的目光，薛衣撩开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淡青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平静地划开，鲜红的血立即淌出来。
“衣衣！唔……”
薛迟张开口，猛地尝到一股甜腥味，那是薛衣将伤口抵在了他唇上，温热的血一直涌入喉咙里。
“姬跹说你需要精气和情欲，人血也是富含精气的。”薛衣有些累了，她就地坐下来，薛迟急忙捞起她放在自己腿上，小口小口舔舐着那道伤。
血液流失令薛衣觉得格外冷，她眼前是薛迟专注舔舐伤口的侧脸，依稀能从眉眼间看出从前的影子。她又忆起幼时那个将她扶在肩头的少年。
为什么主动割开手腕给薛迟当食物……她也不知道。可能就像小时候那双不合脚的鞋子，穿着穿着习惯了，薛迟买来新鞋套在她脚上，她还是望着那双被扔在角落的旧鞋。
她想，薛迟的目的达到了。
但是这时手腕传来细密的痒意，薛迟轻轻托着她的手腕，那道割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我不喝你的血，”他坚定地摇摇头，“我知道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有多少，只不过一桶而已。”
“那你是要……”薛衣惊骇地坐直了。
“衣衣放心，”薛迟露出一个笑容，“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我没有被姬跹动什么手脚，那个印子就是纹身而已。都是骗你的。”
“你还骗我什么了？”薛衣问。
薛迟使劲地摇头，而后反应过来，又犹豫着点头，小心揣摩她的神色，“其实……我不是你亲哥哥。”
“我知道。还有么？”
薛迟瞪圆了眼睛，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我……我也不是人。”
“嗯，”薛衣点了点头，“还有吗？”
“没有了。”薛迟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妹妹果然很聪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被她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看，薛迟只好全部交代。
可薛衣依旧是肃然的语气，眼神剜在他身上，“不，你还在骗我。你是魅妖，没有精气和情欲就会死，对不对？”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迫于她的威压没开口。
“我知道了。”
静默片刻，薛衣忽然放缓语气，好似呼出一口积压在心底的滞气一般，如释重负，“我会找人给你当食物的。”
有那么一刻，薛迟怀疑坐在怀里的人并不是薛衣。他妹妹是一个体弱斯文的姑娘，冰雪聪明又通达事理，断然不说出取人性命这样的话来，还是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吻。
“哥哥觉得我是好孩子么？”她含着笑问，“你是不是只要好妹妹，不要会做坏事的妹妹？”
“不是的……”
“我就知道你不同意。”薛衣蓦地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栏杆上，紧紧地蹙起眉，“我就知道……我们是没办法和好的，你骗我我也骗你，怎么可能说两句就和好？但是啊，”她背对着薛迟，话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还是盼望着，盼望着你可以和我回家……”
“然后我金榜题名，你成家立业，我们还是亲兄妹。”
薛迟眼眶红了。
他转眼间，又变回很多年前那个拖棺材的孩子，绳索深深地勒进肩膀，而他一边挂念着守家的妹妹，一边祈祷棺材里的两个死人能够复生。
明明知道不可能了。
他还是对着凭栏眺望的身影说：“衣衣……我很爱你。”
薛衣的身形僵了一下，转身下楼去了。她步履如风地走出大堂，尽管身后跟随着一串脚步声，也始终没有回头。
……
“这小子身强体壮能干活，很听话的，五两银子就卖，”伪装成普通妇人的魅妖攥着男孩的手腕，展示给薛家夫妇看，“这么好的货不常见了。”
薛家夫妇细细地扫视他，眼底闪着精光，“三两银子，我只给这个价。”
“成交！”魅妖将男孩往前推了一推。
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薛家夫妇霎时懊悔起来，他们上下打量着男孩，暂时摸不清这个货物的瑕疵在哪儿。
“就叫薛迟吧。”
于是，薛迟有了自己的名字。他想告诉这对好心买下他的夫妻，其实自己已经被卖出去四回，回回被退了回来，都嫌弃他脑子笨。
没人要他。
不过，这次他没有被退回去。薛家院子里，薛迟趴在摇篮边，轻轻摇晃着摇篮，小小的婴儿睁着眼睛看他，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大拇指。
薛迟盯着她看。他双腿蹲麻了，手腕也酸了，仍然轻轻晃着摇篮，不肯松手。
因为这世界上没人需要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吃着大拇指的小女婴需要。
第64章 春节
“哥哥，饭做好了吗？”
薛衣趴在墙角看他，露出半张脸来。薛迟利落地将炒菜盛进盘中，端在手里往房中走。
他妹妹坐在桌边，微微仰起脸，朝着他撒娇一般说道：“要娘喂我。”
“好。”他心安理得地舀起一勺饭菜送入她口中。
等喂完了饭，收拾碗筷的间隙，薛衣倚着他的肩膀道：“我的书箱坏了，爹待会儿帮我修一下吧。”
薛迟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端起碗筷去厨房洗了，又提热水回到房中，这时薛衣已在门后等待多时，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在腰侧细细地摩挲着，眼眸发亮地望着他：“夫君，今晚也一起沐浴吧。”
薛迟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眯眯地引着她去摸腰带，手却忽的一坠，落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醒了。
疏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薛迟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着盹。并非薛衣不让他进去，恰恰相反，是他不愿进门。
薛迟想不通。为什么薛衣就是不肯同他成婚，不肯碰他，他想一定是身份出了问题，巴不得自己变成她的哥哥、爹娘、丈夫才好。
但是现在连哥哥也要做不成了。
深夜万籁俱寂，他试着开门看一眼薛衣睡没睡，不想房门竟被轻易推开了。薛迟蹑手蹑脚地踏进去，朝着她卧室的方向看，那儿门没关，也许是歇下了。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回视线，猛地吓了一跳——薛衣此刻就坐在正堂上，冷眼盯着他看。
“衣衣？”薛迟出声唤她。
“……”薛衣点燃了蜡烛，“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薛迟愣了愣，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预感自己一旦说出心里话，就会惹得她伤心，上回便是如此。可是他脑袋不够聪明，想啊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于是他索性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薛衣站起身，“很晚了，先睡觉。”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薛迟心事重重，一晚上没睡好。第二日起来，灶上热着菜粥，他盛了两碗填饱肚子，偷偷往院子里瞥。
近来总是阴天雪天，屋内光照弱，薛衣时常坐在院中读书，今日也不例外。
察觉到他的视线，薛衣放下书问道：“有什么事么？”
“嗯……”薛迟有些结巴，“我、我我去上工，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做。”
“都可以。”薛衣说完，不理睬他了。
他只得提着刀出门去。临近年关，姬跹派给他的活就越多，薛迟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姬跹承诺，干的活计越多红包就越大，到了除夕的时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