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会保护她,不让她被人欺负,帮她还手;他还会笨拙地给她编花环、捏小人,逗她开心。
为了这个,她可以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事实上,薛衣早就在心里猜测过了。爹娘整日为了柴米油盐争吵,因为算计同族的人,过年时老家也不敢回;她是孩子堆里受排挤的一个;只有薛迟,格格不入。
她常常漫无目的地猜,薛迟是不是捡来的?
薛衣不明白洗衣、做饭、打扫有什么好高兴的,更何况薛迟做完这些,还要笑脸盈盈地去门口迎爹娘,给爹捶背。
他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好蠢。
后来爹娘死了,葬礼没人来帮忙,薛迟独自拖着棺材去下葬。他天不亮就出发,午后回来塞了块糖在她嘴里,抱着她说以后由他来照顾她。
薛衣在门口坐了一天,以为他是用下葬当借口,丢下自己跑了。没想到薛迟还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这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大人、没有钱,房子也快要卖掉。这里有的只是一个伸手要饭的拖油瓶。
好蠢。
以薛迟的年纪,只要肯卖力气做什么都行,但因为照顾她,薛迟挑来拣去没剩下几个活计。在他三番两次空着手回来之后,饿肚子的薛衣开始为自己找活路。
薛迟不是爹娘的亲儿子,而她是爹娘货真价实的亲女儿,与他们一脉相承。一样的精明算计,或偷或骗,总能饱腹。
薛衣第一次出手就骗了不少。
她哗啦啦晃着钱袋子,不想回去了。回去就意味着这点钱要分给薛迟,意味着她要负担起薛迟的用度。薛衣想丢下薛迟,不要这个哥哥了。
只能怪他蠢。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前几日和薛迟在街边乞讨的事情。她遭人白眼,薛迟气得大打出手,被人追着打了三条街。
其实他遭的嘲弄更多,他全都忍下了。
本就是出来乞讨,只需稍作忍耐就能换到饭吃。薛迟忍了大半天,居然忍不了她被人看不起,导致先前的努力化成泡影。
好蠢。
可是眼前又浮现出他的肩头。
鬼使神差的,薛衣已经走到了门口,薛迟蹲在破败的小屋里,轻轻地抽泣。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立即站起来,满脸的眼泪,两只手掌血肉模糊。
“衣衣,对不起,”他说,“哥哥没用,本来挣了些碎银的,在路上给别人了。她说等半个时辰就让她家大人还我,我等了两个时辰,她也没有回来。”
钱被骗走了。
好蠢。
可是为什么,她握着钱袋子的那只手,活像是被砍了一刀那样火辣辣地疼。
薛衣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一刻她心底的念头却是:因为她骗走了别人的工钱,所以,薛迟的工钱也被人骗走了,一报还一报,这很公平。
她所做的恶果,统统都要由薛迟来承担。
薛衣将钱袋丢掉了,慢慢地走上前,冲着薛迟仰起脸,露出明亮的眼睛:“没关系的,哥哥我不饿。”
她又想要这个哥哥了。
她也蠢。
……
结果到头来,不是她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哥哥。
薛衣自嘲地笑。她有的只是一个计划着将她养大,以方便吸食情欲的妖怪。
原来她才是最蠢的那个。
薛迟对她的好,不是因为什么妹妹,是因为进食。她早该明白的,天底下哪有那么蠢的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有人拉住她的手,惶急地问她:“衣衣,都是哥哥的错……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哪儿?”
“我要走。”
“……真的不要哥哥了吗?”薛迟眼眶红了,从身后抱住她,紧紧地收拢双臂,“别走好不好……哥哥错了,你打哥哥,怎么打都行……别走。别不要我。”
薛衣木然望向门外,用力地摇头:“我要走。”
“别不要我……”薛迟几近哽咽。
他明明把人拉住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她已经走掉了呢?罕见的,薛迟头一次对自己的力量产生了怀疑。
这是薛衣第一次这么果决地要离开他,丢下她。薛迟蓦地想到姬跹,前不久两人在高处闲聊,姬跹惯用的那柄烟杆突然脱了手坠下楼去,他以为姬跹还会捡回来把它拼好,就和从前一样。
姬跹对他说:“不要了,不想要了。”
“没有理由?你不是很喜欢用它吗,用了好几年对吧?”薛迟很是不解。
“是啊,”姬跹耸耸肩,“可我现在就是不想要了啊。做这个决定一瞬间就够了。”
庞大的、洪流般的恐惧几乎要把薛迟淹没。
“那,我走,好不好?”他害怕得要命,分辨不出在害怕什么,嘴唇也好像不受控制,“你留在这儿,我走……你要是愿意见我,就来姬跹那儿找我。”
薛迟的双手抖得厉害,深呼吸几下才稳住了,缓缓地把薛衣松开。他不敢去看她的脸,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心里满怀着希冀,盼着她能叫住自己,像挨了打还想跟着的狗儿。
薛衣没有叫他。
他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呼啸的寒风。
风顺着空隙扑向炭火,一时间木炭烧得更旺,噼啪地爆出火星子。薛衣呆呆地站着,早已泪流满面。
第63章 七抹红印
袅袅环绕的烟雾里,姬跹磕了磕烟杆,唇角含着一缕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妹妹把你赶出来了,要断绝关系?我早劝过你,别弄得兄妹不像兄妹,情人不似情人,你偏要找她。”
“我只想要她,”薛迟闷闷地捏着一盏青瓷的杯口,“可是她不要我了,她不认我这个哥哥,还说兄妹不可以成婚。”
姬跹听到最后一句,烟杆险些脱了手,“……你听谁说的兄妹可以成婚?你好歹同人类生活了十几年,这也不知道?”
薛迟瞥他一眼,对他的反应感到十分失落,侧过身去将茶水一饮而尽。
连姬跹也不以为然。
薛迟不明白,他只是想和妹妹成婚而已,为什么每个听闻的人都不赞同。好像全世界都不跟他站在一边。
他心事重重地搁下青瓷盏,视线远远望出去,越过起落的屋瓦楼阁看向国子监的方向。
临近年关,国子监内许多学生告假,归乡的归乡,还家的还家。薛衣仍是雷打不动,每日前来学习。
学堂日渐冷清,夫子也走了大半,最后只留下洒扫的仆役。庭院中的枫叶掉完了,树下的积雪足有半尺深,她坐在四面漏风的堂上,捧着手炉翻过书页。
家中有暖炉,不至于吹风受冻,可薛衣不想回去。因为那座由薛迟精心布置的屋子里,处处留着他的痕迹。
就连那只暖炉也是薛迟搬回来的。
……又走神了。她放下手里的书,双手小心贴在手炉上。在学堂坐了几个时辰,手炉已经不怎么热了。
“薛小姐。”
有人在身后轻声说。
薛衣回过头,是国子监的一位年轻管事在叫她。见她看过来,管事立即提醒道:“时候不早了,今夜有大雪,薛小姐早些回去吧。从明日起国子监便不再开放,直至年后才开堂。”
“多谢管事提醒。”
她开始收拾东西。
那管事正欲离开,忽的止步,又想起什么,“对了,有人在门外等你。”
薛衣的动作一凝,不可避免地呼吸急促起来。她匆匆卷起纸张,饱蘸墨汁的笔尖在手上划过一抹痕迹,拎着书箱往外走。
她走在细雪拂过的小径上,一颗心突突地跳,有些慌乱。
说什么呢?还是什么都不说。
薛衣不知道。
她只觉得从学堂到大门的那段路像是被人一刀剪断似的,眨眼就走过了,转角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身影。
薛衣脸色忽然变了。因为站在门外等她的人不是薛迟,是姬跹。
“你哥要死了。”他说。
……
迎风的高台,薛迟跨坐在一张长凳上,往刀刃浇了一捧水,按住刀柄用力地磨起来。姬跹给的工钱太多了,比以往拿的都多,因此薛迟没活干时就磨刀,好让姬跹觉得自己有在认真干活。
他磨着磨着,听见楼梯口响起一串迅疾的脚步声,熟悉的气味由远及近。薛迟瞬间扔下刀跳过长凳,欢喜地朝对方迎过去:“衣衣!”
薛迟本以为薛衣会冷着小脸来训斥自己,早就做好了乖乖认错的准备。谁知她竟然气喘吁吁地冲上来,看见他后错愕地想要刹住……
“咚”,薛衣一头撞在他胸膛。
“衣衣,你怎么了?”薛迟顺势搂住她,“出什么事了吗?你告诉哥哥,哥哥帮你!”
薛衣被他按在怀里,声音闷闷的:“……没事。我被人骗了。”
一听这话,薛迟马上警觉起来,“谁?谁敢骗你?”
“姬跹。”薛衣语气异常平静,“他说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