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捏着那一片甜瓜，不知为何，心底的苦涩仿佛是深潭的水即将满溢出来，连甜瓜吃起来都不甜了。
难不成只有他在意这次分别么？白虹走在长街上，拐进一个巷口化成了烟雾，丝丝缕缕地飘去方家食肆楼上，他穿过敞开的小窗，瞧见方玉停在翻阅着任务相关的文书。
眼里除了任务，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心里这么抱怨着，身形却一寸未动，静静地悬在小窗上看着她。
……
天边尚且缀着几颗晚星，方玉停便牵着骏马出发了。她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在无边的寂静中，有人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临近城门口，她蓦地停下脚步：“白虹，出来。”
白虹立时从烟雾化作人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小小地雀跃道：“你怎知是我？”
“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我就昨夜没有沐浴而已！”他有点脸热，“不至于吧？”他一整夜都挂在方玉停的卧房上盯着她，难不成她知晓自己的存在？
“我说的不是那个味道。”方玉停囫囵解释了一下，话题移开，“你是专程来送我的？”
“顺路……对，我顺路，”白虹的双手滑进衣袖，纠结地拧来拧去，“我来这附近买点东西。”
他蹙着眉，视线局促地扫来扫去，倒是有几分委屈，方玉停原本要点破他，一霎时把话咽了回去。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白虹点点头，转身向着另一侧走开。
她望着他的背影，凝神看了几息，也牵起骏马继续向前，对守门的士兵亮了行牒，飞身上马：“驾！”
马蹄踏过地面发出闷响，尘土飞扬。白虹听见这声音，猛地折返，一路疾跑追到了门口，双眼出神地望着方玉停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鼻子，顿觉糟糕。
他似乎现在就开始想她了。
方玉停外出的这几日，白虹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照旧出门去完成师父给的任务——蹲守薛尚书府，将人员的进入一一记录在册。只是楼烟和他轮换后，他会去方家食肆吃一顿晚饭，伯母不要饭钱他也坚持给了，拿着她送的水果欢欢喜喜地出去。
走在人潮如织的街上，吃完了水果，白虹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等回到那间租赁的院子时，他往往会盯着邻居那棵探出院墙的树看上好一阵。他静静地等着它飘落一片叶子，上前接住。
晚间躺在床上，白虹催动术法。他在方玉停的佩刀刀鞘上附了一片自己的蛇鳞，十分细小，不仔细看不会发觉，借由这个东西，他得以每晚入她的梦境去看看她。
第一次入梦时白虹满心忐忑，既期待又害怕，等看清了方玉停只是坐在湖边和伯父伯母钓鱼时，他满腔的忐忑顿时无影无踪。
白虹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一家三口旁边，就这么看着他们钓鱼、闲谈，直到天亮方玉停醒来。
第二次入梦白虹陷在一片空白中，方玉停当晚没有做梦。
第三次入梦方玉停变成了小孩子在街巷中奔跑，吃糖人跳格子。她摔了一跤糖人碎了，白虹正欲上前搀扶她，谁知方玉停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回去找方爹要钱，重新买了两个糖人。
她幼时可真爱吃糖。
白虹想到此处，忽然，小小的方玉停走到了他面前，举起一个糖人给他：“你吃吗？”
“……谢谢。”他错愕地接过了糖人，“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请我吃糖人？”
小小的方玉停神色淡漠：“你看起来要哭了。”
白虹握着糖人，逃也似地从这个梦境中跑出来。他惊醒过来，抱着那只方玉停枕过的枕头，眼泪打湿了它。
“为什么就是不梦到我呢？”他脸颊上带着泪痕，喃喃地问。
也许是他的念叨发挥了奇效，第四次入梦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往梦境中没有他时，白虹是不具备身份的，但这次他在梦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枫红的纱幔，他手腕脚腕上缠着银铃，一动一响。
白虹从披着枫红纱幔的床上坐起来，肩颈、胸口乃至腰间系着缀珠玉的链子，手脚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一副娇弱的身子。
他抬眼望向四周。
描金漆的家具物什，地上铺着紫色绒毯，屏风绘着鸳鸯戏水，熏香的气味甜腻醉人。这是一间勾栏样式的屋子，他披散着长发，也是一副勾栏打扮。
不止如此……白虹黑着脸，发觉自己被套了个精巧的笼子。
房门推开了，两名侍从端着水盆进来，一左一右围着他：“今日我们服侍白虹公子梳洗打扮。”
“打扮？”白虹疑惑地问道。
两名侍从打了水替他擦拭脸颊，然后摸出了妆奁里的胭脂水粉，砰砰砰地在他脸上拍打。白虹摸了摸脸，只觉被盖了一层粉末，又有人按着他的眼皮在眼尾上扫了抹薄红，用胭脂涂抹他的嘴唇。这胭脂是带金箔的，细碎的闪光点缀在他唇上，显得尤其……秀色可餐。
“我今日要、要做什么？”
“白虹公子，您今日开始挂牌接客了呀，”一名侍从回答，“今夜咱们月华楼拍卖您的初夜。”
白虹瞠目结舌。
方玉停做的是什么梦，这也太离奇了！
梦境中时间的流逝是没有常理可言的，一眨眼便到了夜晚，白虹戴着面纱被两名侍从请了出去。大堂上人头攒动，戏台上放着一张美人榻，他被引到榻上坐着，两名侍从把白虹蔽体的锦衣掀了一半，这才退下去。
龟公喜道：“今夜是白虹公子初夜竞价，五两银子起！”
“我怎么就只卖五两银子？”白虹在心底气愤地问着，目光逐一看过台下众人，试图找出方玉停来。
他越看心越凉，这里根本没有她。
大不了他就退出这个梦境，白虹心想。可这是唯一一个方玉停梦见了他的梦境，他这么一走，也许再也不会被她梦见了。
既然梦见他，那就一定会和他见面的。
台下众人兴致寥寥，两三个人叫价，白虹不顾形象地从美人榻上站起向远处望去，这下他终于看清了，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佩刀的女人正低头喝着酒。
“坐下去！”龟公急匆匆上前来抓他，白虹一不做二不休，长腿一迈，越过人群跑到方玉停跟前去。
他浑身的铃铛响个不停，衣襟散开了大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买我呀！叫价叫到二十三两了，你有钱的！”
“放手。”方玉停压下眉头，冷冷地看他。
白虹一拍脑袋。这梦境中的方玉停不认识他，自然也不会帮他解围……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抓着她的手指勾脖颈的链子：“我……我会的花样很多的，你买了绝对不吃亏！”
“你会什么？”
白虹贴在她耳畔说了几句羞耻的话，方玉停的手拂过缀着珠玉的链子，有些感兴趣了。她拿出钱袋，数了二十三两给龟公：“他的初夜我要了。”
“成交，”龟公笑逐颜开，“楼上请！”
白虹任由方玉停扣着他的手腕进了屋，她正襟危坐地望着他，“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啊？”他愣住，“我刚才说的都要来一遍吗？”
“你认为呢？我花二十三两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面有愠色，捏着他的下颌，指腹擦拭他的嘴唇，“你今晚最好能够取悦我。”
层层枫红纱幔垂下去，依稀只能看见帐中跪伏的人影，银铃声颤着响成一片。而身后的女人不遗余力，一手拽着根链子，链子另一头系在白虹的脖颈上，她一拽他便仰起脸来。
桌上摆着一排毛笔的架子尽数空了，笔尖饱蘸了墨汁却不会书写出任何字画来。
“方、方玉停……”
白虹啜泣着，回过身想去抱她，被她严厉地拍了一掌：“别乱动。”
这个梦境的最后，白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梦中抽离的。……有六根毛笔？亦或是七根，方玉停在用装满清水的笔筒清洗用过的毛笔，一纤一毫都要清洗干净。
狼毫的笔尖真是折磨死了。
……
方玉停从梦中醒来，纤细雪白的腰背仿佛还在眼前。她揉了揉太阳穴，梦境里的一切飘渺而不真实，白虹一双含泪的眼眸却清晰可见。
他像是委屈，又像是眷恋。
她办完了差事，天不亮骑上快马，直奔京城而去了，路上方玉停睡得不多，几乎是日夜兼程。她抵达京城时是深夜，等待城门开了，策马踏入街道，方向不是冲着镇抚司，也不是向着方家食肆，鬼使神差地朝白虹的住处赶过去。
方玉停下了马，轻功翻上院墙，直至此时她才从冲动中稍稍稳定了心神，长身立在墙头几经犹豫。她此番来见白虹，未免显得过于急切了，白虹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方玉停眼前闪过几日前，白虹离别时不舍的眼神，唇边不知不觉带了一抹笑。白虹醒来便看见她，应当会欣喜万分，说不准还要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