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别开视线,局促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玉停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嗤笑了一声:“白虹,你是见到一条女子的衣裳就发情么?”
“我是觉得别扭!”白虹大声地辩驳道,“你穿这种衣服……看着很奇怪。我一点都没有觉得你好看,你别自作多情。”
他眼看着方玉停向他靠近了一步,发簪缀的流苏哗哗作响,分明她只是换了衣裳和发饰,白虹却觉得她的脸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唇瓣,虽然偏薄,但形状姣好,莹润的亮色叫人无法忽视。
这样的距离已经过于接近,但她再度上前一步,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
白虹忽然很想吞咽一下,不过他极力忍住了,不愿露怯地死死盯住方玉停,暗地里攥着拳头。
他想起方玉停在路上提的条件。余光中街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灯火流溢,楼下坐了几桌客人,谈笑声犹如沸水之上蒸腾的水汽,从楼下飘上来。
“太早了吧……”他盯着方玉停的唇。
“不早了。”
白虹只觉浑身的血液在不受控制地奔流,他的手按上腰封,正欲把它拆开,就见方玉停脚下拐了个弯,直走向门口去了。
“下楼用晚膳,”她拉了拉绷直的同心链,“时候不早了,难不成要我爹娘等你?”
他张口“啊”了一声,蓦地闹了个红脸。
两人下了楼,最靠近后厨的一张酒桌上,晚膳一盘盘摆好了,有鲜香麻辣的水煮肉片,还有煎鱼和青菜肉丸汤,白虹拘谨地坐着,接过方母递来的筷子,连声道谢。
“非常抱歉,最近一段时间要叨扰伯父伯母了……”白虹低着头说道。
方母热情道:“哪里的话,你又不是外人,你既是小玉的同僚又是她的朋友,她时常同我们提起你呢。”
闻言,白虹愕然地看了方玉停一眼:“真的?”
“对,”方玉停点头,“说你的坏话。”
方母笑了起来,不过方爹的神情就不如她温和了,他苦大仇深地拧着眉,看着白虹的眼睛询问道:“你们夜里是睡两张榻么?”
白虹刚要否认,大腿忽然被掐了一把。他只得改口:“是,伯父,我们睡两张床榻的,这条链子够长。”
“我们家床榻没有空闲的,”方爹沉思道,“再说,小玉的卧房也摆不下两张榻……”
“没事,”方玉停道,“地上打个地铺就行了。”
这件事暂时揭过,白虹对桌上那盆水煮肉片垂涎已久,等两位长辈动筷后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这一尝,他便没法停下了,滑嫩入味的肉片、煎得两面金黄的鲤鱼、饱满多汁的丸子,这些吃腻了,再来口清爽的青菜……就连米饭也有股甜香。
方玉停吃好了,将碗筷放下,手肘撑在桌上,托腮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有这么好吃吗?”
“当然!”白虹百忙之中回答,“我还可以再吃两碗饭!”
一想到方玉停自小便是吃着这些美味佳肴长大的,他心里羡慕得不像话。这么好吃的饭菜,也能被她吃腻了……
方家夫妇俩有生意要打理,匆匆吃了就起身去招呼客人。食肆内晚间也有客人进来,要一壶酒和几碟下酒小菜,谈天说地慢慢地消磨时光,往往在宵禁前半个时辰才打烊。
这边白虹吃得心满意足了,方玉停赶紧带他上楼,将那张酒桌空出来,不打扰爹娘做生意。
一进屋,她抱了一床被子扔在床榻边:“自己打地铺。”
“我们真是分开睡?”
白虹惊讶了片刻,心想也许是因为伯父伯母会在隔壁歇下,方玉停在外面肆意妄为,回了家反而不敢造次。
他跪在地板上铺开被褥,竟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反应过来时,方玉停坐在床榻上,眼神调笑地望着他。
“不能被玩,很遗憾?”她问道。
“明明是你威胁我……”白虹气恼不已,“我、我怕你泄密!”
他的结巴却出卖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方玉停没想到白虹在清醒时也并不抗拒。仔细想想,虽然每次都会一塌糊涂,事后骂骂咧咧,可他确实是……舒服了。说不定,白虹其实对这种感觉异常着迷呢。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白虹将床褥四个角铺得整整齐齐后抬起了头,见她的视线直勾勾落在某处,毫不收敛。
“喂,方玉停。”他唤她的名字。
“怎么了?”
“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要睡觉了。”
“那你睡啊。”方玉停满不在乎地道。
“……”白虹竭力遏制住抬头的冲动,“你别盯着我看。”
他话音刚落便破功了,方玉停一脚踩上来,鞋底扫了扫,含着笑道:“明明很精神啊,你当真要睡了?”
“方、方玉停,你……嗯……”
白虹手臂上青筋直跳,转眼间方玉停已经坐在他身后握住了两个,贴着他的耳朵说道:“你实在太好懂了,白虹。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想上天。”
他哪能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十指抓紧了衣摆,又羞又恼,“这可是在你家,如果被伯父伯母知道了,看你还怎么遮掩。”
白虹妄想扳回一局,可惜方玉停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如果他们发现了,一定是因为你。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可是你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么?锦衣卫白虹,新一代里出类拔萃的人,还是个会点术法的妖怪,怎么就被他的搭档玩成这样了?”
“你!呜……”
白虹难堪地闭上了眼,向后仰去。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走廊最深处的这间卧房来了。白虹惊慌地按住方玉停的手:“你爹娘来了,别动!”
方玉停不予理睬,解开他的发绳将两个系起来,用气音说道:“你才是,别出声,否则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混蛋!”白虹话音里带上了哭腔,“给我解开……”
那串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轻轻地叩了三下门。
“谁?”方玉停提高了声音问道。
门外传来方爹的声音:“小玉,是我。我看白虹没拿换洗的衣裳来,就从自己的旧衣裳里拿了两套,不知他愿不愿意穿。”
“白虹,你愿不愿意穿?”
白虹几乎快把牙都咬碎了。方玉停看着面上一副正经的语气,背地里却无所不用其极,他推不开她铁钳似的手,万般无奈下,尝试着开口说了一个字。
听着自己变调的声音,他紧紧闭上嘴,回过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方玉停。她故作不解地挑眉,于是白虹心一横放下了面子,用唇语道:“……求你。”
他眼尾的那抹绯红悄然浮现,眸中水光点点,因着这双示弱的眼眸,往日锐利的气度、利落的眉峰与下颌线条也统统含蓄了些。
方玉停不动了。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白虹从地铺上跳了起来,将飞鱼服整理一下,推开了房门:“谢谢伯父,我自然是愿意穿的,日后定会洗干净还给您。”
“不用还,”方爹看见地铺终于放了心,大度地摆摆手,低头看自己的肚腩,“你伯父我啊,穿不上了!”
送走了方爹,白虹抱着两套衣裳进屋,还未曾想好衣裳放在何处,同心链另一头猛地一拽,他踉踉跄跄撞进了方玉停怀里。
她托住他的一只膝弯把人放倒,检查了一下那发绳系得严不严实,极为恶劣地问白虹:“你说我系紧了还会漏么?应该不会了吧。”
“你要做什么?……方玉停,你别这样、别动了!”
……
翌日白虹小解后走出来,不由分说捶了方玉停后背一拳。没想到她并不出手,居然就这么接了……早知道这一拳他该用力的。
方玉停正在查看黑羽的传信鹰隼送来的信件,脸色肃然。白虹拿过信纸,这是师父柳千户的传令,信上说昨夜京城西有户官员遭了灭门,令他俩即刻前去查探。
原以为要被师父晾几日,不曾想下个任务来得如此及时,白虹撕碎了信纸,怕了拍方玉停的肩膀,自信道:“我话先说在前头,别拖我的后腿啊。这个差事办好了咱俩就能松绑,至关重要!”
第45章 十条蛇尾
京城西,户部张员外郎府邸。
方玉停推开沉重的府门,血的腥气迎面灌进了鼻腔,几具倚靠在门边的尸体纷纷倒在地上。这些尸体多是仆从、护卫打扮,堆叠在一处,想必是逃到了门口被杀掉的。
她蹲下翻看这些尸体,身后的白虹捂着口鼻凑过来,口中念念有词:“看样子是昨夜丑时末出的事,我说的对不对?”
“嗯。”方玉停检查了一遍,也是这个结论。
白虹又道:“应当是仇杀。”
他得意地等着方玉停追问,可惜她恍若未闻,信步踏进院中,白虹只好小跑着跟上去:“你肯定没想到吧!”
方玉停进了主屋,在榻上寻到了张员外郎和一个女人的尸体,均是一刀割喉毙命,血如泉涌,淡色的帷幔上,像是开了大朵大朵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