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打一耙，故意将音量拔高了，显得自己似乎有理。
方玉停昨日将两人的外衣挂了起来，眼下还算干净，她拆掉那块木头穿上外衣，随手把木头扔在一边。那块木头没来得及用砂纸打磨的粗糙处，已经有些润泽晶亮了。
“我是顾及着你的面子。”她淡定地开口，“如果你不介意在荒郊野岭或是大路边变成这副样子的话……”
“……别说了。”
白虹想坐下套上长靴，但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敢坐下去；站着穿鞋，酸痛的两条腿又抬不起来，他只得扶着墙壁，两腿打颤地穿着靴子。
恰在此时，树屋的门被人打开了，青荇带着昨晚窗外看守的一对蛇妖进来，白虹左遮右挡，还是被他们瞧见了满屋的狼藉。青荇忽然对方玉停竖起了大拇指：“你很厉害。”
她又将大拇指举到白虹眼前：“你也厉害。”
站在树屋最远对角两端的两个人：“……”
半个时辰后，方玉停扛着暗探，和白虹一起离开了这片密林。出了迷雾遮蔽的山谷，两人途径一座村庄，稻田内劳作的人看见他俩的衣服，纷纷低下头，生怕被锦衣卫揪住。
白虹实在走不动了，挨家挨户地问过去，终于租赁到一辆牛车，车夫架着牛带三人去往京城。
板车上，白虹并拢双腿侧着坐下，伸手去拍暗探的脸颊。被蛇妖们关押的这几日，暗探几乎只喝了些水，长期处于饥饿、疲乏、虚弱的状态下，昏睡不醒。他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有些担心地问方玉停：“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咱俩要是带个死人回去，师父得把我们吊起来打。”
“不至于。”方玉停道，“只是砍了他一道口子，饿了三天三夜而已。”
驾车的车夫偷听到这几句话，心下慌得不行，催着拉车的老牛提速。
在这辆摇摇晃晃的牛车上靠着，白虹昏昏欲睡，但锦衣卫的职责又在时刻警醒着他，他强打起精神，右手拢在袖中掐左手的手背。
方玉停看出了他的小动作，心里微微一动，朝他倾身过去，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气音问道：“你是妖怪的事情，如果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样？”
“你要向师父告密？”白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在他的印象里，方玉停不是那种会向师父告密的人，她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他究竟是人还是妖。
他迎着方玉停笃定的眼神，支支吾吾道：“我、我身上真的没有钱，你要怎样才肯帮我保守秘密？我以后……”
白虹把心一横，“我以后出任务都听你的，我认你做头儿，行了吧？”
原以为这样方玉停便能接受，没成想，她缓缓摇了摇头：“不行。”
“那你提条件吧，”白虹被捏了七寸，“你直接说，我答应你就是了。”
方玉停一定会让他当众下跪道歉，说不定还要一边给她磕头一边说甘拜下风！
“给我玩。”她说。
“……什么？”白虹一时没听明白。
方玉停的视线在他眼尾尚未褪去的一抹薄红处顿了顿，“你，给我玩。”
这样露骨的视线和话语，白虹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他瑟缩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嗫嚅着道：“有什么好玩的，你、你明明那么讨厌我，还想碰我的……”
牛车驶过山头，宏伟的京城高墙出现在天际。
“你还有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方玉停懒散地坐在他身旁，“究竟是身份重要还是身子重要？”
“方玉停，你、你是个女子……”白虹妄图唤起她的一点羞耻心。
方玉停不悦地蹙起眉：“难道你想被男人玩？”
“不是，我是想说，你以后和别人成婚，也这样吗？”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她不耐烦地道，“我成婚与你何干，还是想想自己的身份吧。”
白虹不说话了。认识这么长时间，话多的他难得沉默，仰起脸望着天穹下盘旋的大雁，直至雁群掠过巍峨的城墙，飞入卷云深处。
牛车在城门口停下了，方玉停给了车夫碎银作为报酬，扛起暗探对守门的士兵亮出铁牌。在她踏进城门的瞬间，白虹紧走两步跟上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答应你。”
京城，镇抚司。
锦衣卫千户柳丛的书房内，方玉停和白虹并肩站在一起，双双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两人的师父柳千户在屋内踱步，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为什么三天三夜不给他食物？”柳千户问道。
“我们也是实属无奈，”白虹回答，“路上出了点状况，掉悬崖了……”
柳千户喝道：“闭嘴！你看看你的脸色，肾阳亏空成这样，系着同心链你也好意思带她去那种地方看你玩乐？”
白虹闭了嘴。
这几天的事情当真一言难尽，比如，并不是他色心大发还要拉着方玉停旁观的，而是他被方玉停玩弄了整整一日。
方玉停道：“我们遇到埋伏，掉下悬崖了，花了不少时间才从山谷里抓到人走出来，不是存心要折磨那个探子的。”
她的话向来客观可信，柳千户沉吟一阵，转身在书案前坐下：“你们此次任务完成得格外差劲，同心链我不会解开，看下次表现如何吧。”
“师父！！”白虹急得蹿到他面前，差点把书案撞翻。
眼下方玉停最关心的是那名暗探：“师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埋伏我们，应当是有靠山。这个探子在京城内潜伏长达三年，或许和朝中的官员有所勾结。”
柳千户肃然地看了她一眼：“此事牵连甚广，不可妄动。你们的任务只是将他押送回来，后续的事与你们无关。”
“是。”方玉停颔首。
“可是师父，”白虹双手撑在书案上，“你不把这链子解开，我们怎么回家？难不成我要跟着她去她家么？”
“这是你们的事情。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同心链早已在锦衣卫中流传了几十年，长度也是前人精密计算、实践过的，柳千户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为他们解开。
两人在镇抚司的大院中走着。
“你是独自居住的，没有人在家里等你。”方玉停忽然道。
“是，那又如何，我也是有住处的。”
“我有爹娘，”她看了白虹一眼，“我要回去见他们，你跟我走。”
“我去你家住？”
白虹停下了脚步，“这……你家人同意么？”
方玉停是未出阁的女子，突然带一个锦衣卫同僚去家中，甚至还要形影不离地同吃同住，无论换做是哪对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他迟疑着提议道：“不然你搬来我家住……”
手腕上的同心链霍然绷紧了，方玉停不知瞧见了什么，竟然迈开步子小跑起来。白虹被她拖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向镇抚司大门奔去。
大门外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粗布衣裳，腰上系着条旧围裙，正焦急地搓着双手，手背上沾了几粒葱花。
见到方玉停，他喜笑颜开：“小玉，公事办完了？这几天不回家，爹担心你啊……”
方爹视线下移，看见了两人手腕上的铁链，脸色古怪起来，“这是受罚了？”
“差不多。”方玉停拽了一把同心链，将左顾右盼的白虹拉过来，“这是我的搭档，因为链子不能解开，他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方家小食肆，他家的招牌水煮肉片在京城中挺有名的，不过白虹怕见到方玉停，于是从来没有去吃过。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她的父母，心绪莫名地紧张，突突直跳，连话也说不利索：“打、打扰了……”
第44章 九条蛇尾
方家食肆一共三层楼，底楼用来招待客人，二楼则是一家人的卧房，至于第三层，是半露天的阁楼，露天处种着些小葱和花卉。
白虹跟在方玉停身后上了二楼。
她的卧房在最里间，采光也很好。白虹进了屋，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这间卧房有些年头了，木床的床头刻着些字迹和图案，他凑过去仔细看，依稀能辨认出歪歪扭扭的“方玉停”三个字。
床榻与浴间用一面花鸟屏风分隔开了，床前地上铺着毯子，毯子中央摆着一张茶案，茶案两侧有两只坐垫。
那张茶案上，不仅放了彩色的泥人和妆奁，还搁着一个青花的瓷瓶，瓶中养着天蓝的野花。
白虹看得呆了。
这真是一间……女子的卧房，他和方玉停认识三个月，饶是再迟钝，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对方是个女子。是个会在卧房内铺了地毯，方便光脚踩上去的女子，是喜欢捏小泥人、会梳妆打扮的女子。
愣神之际，方玉停去衣橱拿了衣裙，在屏风后换上，走出来时高高的束发已经披散了，发髻戴着珠花。
两人见面不是在镇抚司便是出任务的途中，方玉停穿着锦衣卫统一的乌金色飞鱼服，头发也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粗略一看，外表雌雄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