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一开,蓝霖愣了愣。
宋珮兰挽着莲娘站在门前,仿佛早有预料,礼节不疏地向他行礼,“既有都察院令,那就请两位大人进来细细搜查了,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你怎会在此?”
蓝霖上前一步,忽的想起宋珮兰已由巡抚保释,面上又归于镇定,“我会秉公搜查,宋大人,你且去厅上候着吧,此事你不可插手。”
身后传来裴文的声音:“不必。宋大人也是奉旨查案,为人刚正,哪怕是恩师也一视同仁的,请宋大人随我等一道查办吧。”
从马车交谈起,这人便一顶一顶地戴高帽,蓝霖一贯不喜虚伪之徒,带了一队人兀自去查了。宋珮兰的视线从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上收回来,禁不住咳嗽几声。
“宋大人是栋梁之材,当爱惜身体。”裴文出手搀扶着他,一面走一面说,“这桩大案查办了,以宋大人的才学必会高升,届时……”
一道视线刀子似的扎在身上,裴文抬眼一瞧,宋夫人正冷冷盯着他。她那双眼睛最是古怪,没什么光亮,古井无波,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令人心里发毛……更何况,裴文知晓她是妖非人。
裴文适时松了手。
“我看此案扑朔迷离,真相潜藏已深,”宋珮兰莞尔,“恐怕今日不能结案。”
裴文挑了挑眉,不再说话。等了半个时辰,几名官兵从后院出来,两手空空:“禀大人,后院没有。”不多时,其余的人手也空手而返,裴文不急不躁,等着蓝霖来汇合。
蓝霖遣了一个手下来报:“蓝大人挖开了花园小径铺路的青石,发现了一口箱子,请裴大人前去。”
“瞧,”裴文笑逐颜开,“还是蓝侍郎有本事。”
他偏过头,端详宋珮兰低垂的脸:“宋大人这是怎么了,不愿与我一同前去?不去可不行啊,宋大人也算是此案重要的人证了。”
宋珮兰掀起眼帘,不去看他,在莲娘搀扶下朝花园去。
一行人到了花园里,那口硕大的木箱端端正正摆在小径中央,周边是翻开的青石。蓝霖眉头紧缩,见宋珮兰似也心神不定,对箱中之物更添了几分猜忌。
“我到了,请蓝大人打开这口箱子。”裴文拢袖而立。
这箱子的位置,是他亲手选的,这块青石他也做了手脚,好让蓝霖看出端倪来。事情一步一步顺着他的预期在发展,裴文喜不自胜,拢在袖中的手几乎发抖。
把田巡抚拉下马,这巡抚之位便是……他的了。
蓝霖拔剑砍断了长锁,剑尖撬动箱盖,正要扬起,突然被宋珮兰出言阻止了:“慢着。”
“宋大人这是心虚……”
“我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珮兰打断了裴文的话,“是老师年轻时的诗作文章埋在此处,裴大人想看便看吧。”
他说完,俯身掀开箱盖,一箱泛黄的书卷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裴文呆愣了几息,蹲下来,在箱中翻来翻去,书卷飘扬,一直翻到了底。
“这……”他不得不承认道,“这确实是书卷。”
蓝霖稍稍松了口气:“给巡抚大人收拾好,原样放回。”
“裴大人以为是什么?”宋珮兰面色如常,伸手把裴文拉起来,“难不成裴大人是听多了说书的,以为这底下埋着真金白银?话本当不得真。”
裴文瞪了他一眼。
原本他放入这箱中的便是赃银!
“这府上搜遍了,”宋珮兰含笑对他,“裴大人要不要亲自再搜一遍?比如这高处房梁,或是书房暗道,还有卧房,卧房床板什么的,这种隐蔽之处最适宜藏东西了。”
裴文霎时被激怒,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身侧的书童碰了碰他,他这才回神:“……不必了!今日叨扰巡抚,裴某这便告辞了,巡抚大人尚在病榻上,烦请裴大人帮忙转告。”
他转身拂袖而去,没走出几步,只听宋珮兰蓦地喝道:“来人,拿下裴大人身边的书童!”
田府中的护卫们联手将书童押下。
那书童神色一凝,看向裴文,后者急忙道:“宋大人,哪怕你是朝廷钦差,无缘无故抓我家书童也不妥吧?”
蓝霖看戏似的看宋珮兰。这呆子突然学裴文一般大喝,倒是顺眼。
宋珮兰从袖中展开几页纸:“在下向来秉公执法,裴大人也知我公正,因此,我绝不能看此等奸人蛰伏于裴大人身侧。这书童名叫怀远,琼矶本地人士,可我照着他的身契去查了户籍,查无此人。他的身份是假,潜入裴大人身边别有用心,定要好好审查一番。”
裴文气急,可地方大不过钦差,论起来这人他的确带不走。他拢袖的双手分开来,一点一点攥成拳:“……那便有劳宋大人了。”
“押下去。”
宋珮兰吩咐道。
眼看裴文的人全部撤出田府,宋珮兰胸中激荡,腿脚一软险些摔下去,被莲娘稳稳地接住了。
蓝霖撇了撇嘴:“你才支棱一会儿,又不行了?”
莲娘把宋珮兰扶到花园石桌边坐下,蓝霖也跟过来,想起那一口箱子的事情,狐疑地问道:“你与你老师分别数年,又不曾来过他府中,怎知那箱中有什么?”
宋珮兰喝了一口茶水,“那箱子里的书卷是我今早放的。”
“原来如此……不对,你今早放的?”
“那箱中本是银元。”宋珮兰眼神不躲不避,“银元是裴文放的。”
“可有证据?”
“证据没有,但你不觉得他今日行为甚是反常么?”宋珮兰道,“你我皆知他并非好人,我老师多半是被冤枉的,否则他不会处心积虑杀我。蓝霖,我同你说此事,是因为我和方书毅都信任你。”
蓝霖沉吟了一阵:“我姑且信你一回。也就是说,裴文他是早早放了东西想要栽赃,你又是如何知晓位置的?”
出乎意料的,宋珮兰摇了摇头。
“我也是昨晚才知晓,连夜赶来只发现这青石下有东西。但赃物与账册缺一不可,我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出账册。”
“没找到?那裴文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故意换了书卷,装作成竹在胸。我猜想的地方是房梁、书房和卧房三处,可遍寻不得,于是在他面前诈了一手,暗示他账册也被我处理了。依他的反应来看,应是书房。”
方才对峙时,宋珮兰的汗已湿透了后背。
“……”蓝霖内心惊叹,“你好大的胆子。”
“那为何胆子不再大些?”他话锋一转,“把赃物放进他裴文的院子里,查完巡抚再去查他,岂不是人赃俱获?”
“不可。”
宋珮兰最初也这般想过,“你我是奉圣旨查案的钦差,所作所为不过是‘秉公执法’四个字而已,岂能强加?更何况,这样的证据乍看合乎情理,终究是经不起推敲的。”
“可是他们……”蓝霖欲言又止。
“好了蓝大人,我先去换一身衣裳,待会儿一道去书房拿账册,然后审那书童。”
宋珮兰不再与他争辩,和莲娘去厢房内更衣。衣衫一层层褪去,莹白的肌肤上开遍了红梅,他稍有磕碰就能青紫,连续两夜的恣意,周身的痕迹一时半会儿也消不掉。
系衣带时,莲娘突然道:“蓝霖在骂你。”
“嗯?”
她听力极好,听了个真真切切,平静地复述道,“死脑筋,榆木疙瘩,书呆子,不知变通,傻子……”
宋珮兰三两下打好了结,伸手搂着她,低低地问:“莲娘以为他骂得如何?”
“他骂得不错。”
宋珮兰忍俊不禁,满眼是她平静苍白的脸颊,越看越心生欢喜,遂又问她:“那莲娘是喜欢这样的宋珮兰么?”
这话有意无意地带了点轻佻,像小钩子似的挠人。
莲娘用拇指缓缓摩挲他的唇瓣,一节指尖被宋珮兰衔在唇边,湿软的舌舐过去。她不过睡了几日,奇怪的是,宋珮兰比以往更缠得紧了……此番话放在除夕同房前,宋珮兰断然是说不出的,哪怕说了也要闹个红脸。
他愈发不端庄了。
……
那书童怀远被暂时关押在田府柴房,宋珮兰寻到了账册,和蓝霖来到柴房。审讯一事蓝霖驾轻就熟,按照惯例先问身份:“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怀远答道:“小人是裴大人的书童。”
“你的户籍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
蓝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怀远不是答不知,便是乱答一气,这般撬不开的嘴也是常有,蓝霖想了想,低声威胁道:“你不说,是等着裴文来救你吗?不,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就像信鸽一样,发信发出去十几只,哪怕折损了几只也是正常的。他们只会杀了你灭口,再随便找个人顶上你这‘信鸽’的位置。”
怀远神情稍有松动。但也只是一瞬,他面上再无表情,盯着蓝霖道:“回大人,小人不知您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