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嘛,输不起就别玩。”
这一叫嚷惊动了其他人,船舱里的和舱门外的都转过头,这桌的姑娘们怎么吵架了。
云珠独自站着,一阵冷一阵热,后背潮潮的,胸口的汗流下来。很多人看着她,舱里又闷又热,她快晕倒了。往后退,她想回家了,脚跟却踩到别人,一回头,原来踩到的是仲英的脚。他怎么在这里?她苦心掩盖的那张纸条,这下可瞒不住了。
那刻特别安静,船停在湖面中央,连马达声都停歇了。
仲英的声音很冷淡,他只问他们在干什么。没人说话,人人皆沉默着。仲英就看着安娜,又问了一遍。
安娜轻松站起身,轻松笑道:“就是玩个游戏,金医生不必紧张。我们在猜谁是鬼,大家觉得是彭小姐,偏偏她不肯承认。刚才我就承认了。自己是什么就要承认,不是什么也要辩解,你说对不对?”
云珠侧过身,刚好仲英碰到她的手,纸条给他拿走了。他低头瞧了瞧,拧起眉头。
乐乐缓过神,瞥一眼金医生,又瞥一眼纸条,尔后施施然笑道:“哦,原来是情妇。我们抽到的是妻子。我就想那张字条写了什么,需要她这么激动...”
未说完,被一旁的老护士拉住了。乐乐不屑地转头,可她清脆的声线着实刺激了云珠,搅浑了她残存的理智。
“我不是情妇!”她对众人解释,又对仲英解释,“我不是。”
许久未发作的惊恐又来了,她感觉手脚冰凉,整个腹部在抽搐,连脸都抽筋了。
仲英自然知道他的岳母、他的院长和主任都望着他。只是云珠给人欺负了,他不能放任不管。刚才他撇下他们的夸赞,从船头匆匆穿梭至船尾。云珠的老毛病又犯了,众目睽睽之下抱住她,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她气喘吁吁抓着他,恳求去没人的地方。
驾驶室是间封闭的小屋,他刚抱起人,陈洙已走过来帮忙。于是他二人合力将人抬走了。
“让开点,这是金医生的病人。”
还是陈医生有急智。他俩一人托头,一人抬脚,就跟医院里护工抬病人那样,不至于让场面太难堪。仲英蹲在地上安抚云珠,他就在门外守着,仲英心里着实感激。他叫陈洙再去趟船舱,云珠的包里有镇定剂,吃颗药她能恢复得快点。
陈洙的脸色不好看:“我留下看她,你去拿。怎么了,不想出去见人?”
仲英讪讪地笑,此时此刻他真不想出去。驾驶室离湖面很近,他斜倚栏杆,随波晃动,心焦神乱,摸了摸身上,真想找根烟定神。
陈洙困惑又愤怒:“我不懂,佳慧这么好,你却搞出这档子事。我真替佳慧不值。”
仲英未答话,安娜已从远处款款而来。陈洙见到她更生气,转身就走。
安娜是故意的,他自然知道,这是对他的报复。他低估女人的报复心了。只是她恨他就可以,没必要牵扯云珠。
“我一直爱着你。”她上前抚摸他的脸。
“谢谢你。”刚才有个浪,他的脸给打湿了。
“我一直爱着你。”她重复说,“你呢?把我的心剪碎了。遇见其他女人倒扮演情圣。让我教教你,当情圣是要付出代价的。”
手指触及他的脖子:“亲我一下吧,就当作告别。”
仲英扭头避开了。安娜就松开他,走到一旁推开门板,眼见云珠正蜷缩在一张大椅子里,身上盖着西装外套。
“我不懂。”她耸耸肩,“她有什么值得你爱的?是不是男人都喜欢楚楚可怜的应声虫,可惜我做不到。刚才她都不敢承认爱你,胆小如鼠。既无勇气又不聪明,脑子还带点病。一吓她就犯病。你不会好这口吧,金医生?”
仲英松开领口的扣子,安娜的话使他内心更焦躁了。
“留点口德吧,这样说并不能抬高你的形象。”他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有病的?”
安娜的腰一扭:“我一眼看出来的。”
仲英抬起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女人,过去很久,淡淡讥笑。
“你一眼看出来,然后故意吓她。”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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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严肃枯燥的医学会,演变成风流韵事的舞台剧,许多人始料未及。这件事如秋风捅窗户似得传播开了。本院里有人弹压着,众人明面上不敢议论;出了医院就不同,素日艳羡的暗妒的不忿的,尤其与仲英差不多年纪履历的,多数按耐不住打探新闻。当作故事听过就忘算是好的,不乏有小人暗中偷乐并且添油加醋,奈何人的本性就是暗中较劲,素日比不过你的,见你倒霉就高兴。
仲英成了风云人物,手术和门诊的排班都停了。主任让他回家休息,他心态不稳也不能上手术台。他没觉得自己哪里不稳,切除脊柱肿瘤的那位患者一直是他跟进的,如今却不让进手术室。院里给他批了一月长假,叮嘱他先处理好私事。
“主任要自己做,站六七个小时,他怎么吃得消。到头来还要叫余副帮忙,他来做还不如我做。”
云珠就叹气,搞成这样都是她害的,那天好像被鬼附身了。如今影响到仲英的工作,他不怪她,她心里更愧疚了。
“你...你会被开除吗?”
“会,要是我给开除了,你负责养我一辈子。”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云珠可笑不出来。经过船上的那番曝光,她明白自己承受不了那种压力。她和仲英的这场隐秘情事该走到头了。
“你不去找佳慧?”她提醒他。
仲英站着五斗橱边上,玩那只老旧的木质陀螺。
“找的,我应该去找她,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若她一脚踢我出门,也是我应得的。若她肯原谅我,同我和好,往后的日子我就见不到你了。”
见云珠沉默,他又说:“我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哪个结局。”
云珠的身体未好全,此刻裹着毯子埋着头,仲英坐到她身边,探探她的额头又摩挲她的手心。
她抽回手,轻声说:“你只关心你的结局。佳慧呢?我呢?佳慧是很爱你的,狠心离开你,对她而言是十分伤害,忍痛跟你和好,伤害也不止七八。还有我,你打算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是密不见人的位置,还是供人嘲笑的位置?你做抉择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她和我的结局?”
仲英一时语塞,听云珠振振有词责怪他自私,就负气说:“密不见人是你要求的,密不见人的时候你不是挺开心的。现在闹出来,你就推我走。你真有爱过我么,还是找我打发时间寻开心?”
云珠攥紧毛毯,咬着唇直瞪眼。他还敢问她这个,难道他找她不是寻开心。他有佳慧这位良配,找她不就是图开心的。他俩的关系叫苟合,不配用爱来衡量。
从逻辑上没找到话反驳,仲英气鼓鼓的,手打陀螺,令它咕噜噜闷声转动。
刚巧此时主任来电话,康复医院有几位病人等着清创,属肛肠科的,叫他明天去那里代班。挂掉电话,脊柱肿瘤不叫他切,叫他切痔疮,这就是寻开心的后果。
云珠到底不敢使他更烦恼,去炉灶热了饭菜,陪他吃完就催促回家休息。
老旧的楼梯间黑洞洞的,蹬一脚才亮灯。云珠蹬了,昏黄的灯照映面前的男子,人如其名,他天生一副英俊相貌,天生就该站在云端耀眼。他不能浪费老天赏赐的天分。
“开车小心点。”云珠叮嘱。
对方笑道:“明天我能来么?你看看,我闲得慌...”
云珠推开他:“先去找佳慧吧,你不能避开不见她。见完她,你再来找我,告诉我是个怎样的结局。”
仲英给她推走了,走到底楼又转身上来,顶灯逐个一灭一亮,幽幽煌煌。走到原地,他抱住云珠,脸埋进她乱蓬蓬的头发,他想承诺些话,那些盘踞于心的誓言却无法启口。
佳慧住在母亲那里,去找她就等于找她们母女。事情已闹得沸沸扬扬,她们若想离婚,他也不会反对。房子和户头的钱是联名的,做为补偿留给佳慧无妨。只希望张教授别插手医院的事。若是她跟院长告状,他在医院的日子决不会好过。比如将他贬去康复院,两年一过,不摸手术刀,信息更新迭代,他就赶不上同届的步伐,再想回去就难了。一路上他细细盘算,盘算他的未来和他的退路,若张教授盛怒难灭,院长和主任皆不肯保他,最差的结果,他只能去求小兵,到药业里某份差事。
胡思乱想之际,佳慧打开门。定睛瞧一瞧,她脸上似有泪痕。因为毫无妆饰,两道泪痕格外扎眼。佳慧是要强的人,这些天她必然不好过。刚才的盘算顿时付之流水,他静静坐着,等待接受惩罚。
岳母从书房出来,手上拿着一叠文件,见他来了,就交给他看。那是某个大学医学院的入学邀请,被邀请人是他的名字,学期从明年初开始,为期两年,地点在爱尔兰,与此地横隔着整个欧亚大陆。
他困惑不解,拿着邀请书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