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三人便一同回到碧云观。神都与长安的岁月仿若随风飘散的梦,再也不曾给他们的生活留下半点痕迹。
直到占卜中的时刻将至。
这一次,召集各门派的是凌霄观住持。经过长达一月的磋商,与会的各大门派再次达成共识:修界共同为大乱做准备,在动乱来临后庇护百姓。
彼时,被皇帝亲手杀死的三个皇子早已归于尘土,可怜的宠妃也早就背着黑锅在恐惧中病亡。亲王妃被迫成了道士,被强行纳入宫中,曾经因母而贵的皇子又因母遭弃,空有一身才华再无分毫未来。天后朝选拔出的老臣致仕的致仕,病故的病故,朝中几无贤臣,唯余谄媚小人。
盛世之下早已危机四伏,但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竟无人察觉。
“当日萧道友的占卜结果传出时,我也曾觉不可信,不想如今竟真大有成谶之势,”凌霄观住持感慨,“论占卜一道,无人能出萧道友之右啊。”
“道友谬赞,最先占卜出此结果的,其实乃家师,吾也不过是谨遵师命,还未能达成先师遗愿。”萧婉儿半是自谦半是感慨。
凌霄观住持默默停止了话题。当日流云陨落,不少修士都是又惋惜又庆幸,他也不例外。
各大门派就这样紧锣密鼓地为应对大乱准备着。终于,在一片醉生梦死中,东平郡王安禄山在范阳举起叛旗,曾经的神都很快就彻底沦陷。
大唐君臣终于从盛世的美梦中惊醒了。
皇帝带着前朝后宫仓皇出逃,百官痛定思痛,而后罪责皆被归于贵妃。可怜的贵妃,王妃当得好好的,被皇帝公公强掳进宫中,如今又成了替罪羊,冤死马嵬坡。
可即使皇帝推了贵妃出来顶罪,也阻挡不了叛军的攻势,改变不了他被赶下皇位的命运。最终他还是被他的儿子和臣子请下了皇位,不得不禅让于他的第三子。
命运如同一个轮回,一个又一个的皇帝禅让于自己的第三子,而这最后一位又无疑是最凄凉的。武皇有子女定期探望,睿宗初禅位时仍大权在握,这位皇帝在退位后只有一个相伴多年的老太监侍奉左右。
他自然是不甘的,也曾谋划从儿子手中夺回皇位,但终究还是失败了。这一败,他在朝中的势力彻底被剪除,就像他曾经剪除他父皇的势力一样。
连得到消息的萧婉儿也不禁感慨:“历史当真是一个圈啊。”
裴应观没有参与政变,但还是作为太上皇的老臣被一同剪除。他连暗卫队长的官职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郢国公。心灰意冷的他索性离开朝堂,四处游荡,漫无目的间他来到了沦陷的洛阳,又鬼使神差地走到曾经的宅子前,推开了门。
“这些年,大概就是这样吧。”裴应观不知不觉间便有些醉了,不停地讲述着他在萧婉儿二人离开朝堂后的经历。
萧婉儿与柳鸣音虽然早已知晓,仍然安静地听他说。
“走过这么多地方,我才明白你当初为何要用那两个禁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边喝边继续说,“真惨啊!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用什么词来形容都不为过。当年那些朝臣多已作古,如今他们可有好好地接受惩罚?”
萧婉儿抬起手指,点向虚空,半空中突然撕开一个口子,一群穿着官服的人被捆在木桩上,刀斧加身,鲜血淋漓。
“放心,一个都跑不掉,郢国公你也是。”
听完萧婉儿的回答,裴应观竟当真放心地点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问:“这般惩罚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会不会惩罚尚未结束,人便已经魂飞魄散?”
“郢国公当真是不*修行久了,连基本的常识也不记得了,”比起萧婉儿,柳鸣音对裴应观更无好脸色,“能让一个归真境强者跌回脱凡境的术法,会如你所想的那般平平无奇吗?国公爷可以放心,当日的施术对象,没有人能逃得掉。”
“哦,那就好,那就好。”
出乎柳鸣音的意料,裴应观竟然没有与他针锋相对,也不曾暗戳戳地回击。这种情况下,他似乎也不好再对裴应观横眉冷对。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
“修界此番救下了不少人。”又喝了几杯酒后,裴应观突然说。
“应当的,”萧婉儿回答,“修士救助百姓也并非第一次了,既然知晓了未来,就应做好准备。”
“不知你们可愿与朝廷共同结束动乱?”大抵是喝得足够多,裴应观的胆量终于大了起来,问出了这个问题。
啪的一声,柳鸣音将酒杯重重磕在案上。
裴应观依然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当今陛下亦想减轻黎民之苦,早日结束叛乱。与修士有怨的是太上皇而非今上,所修界可与朝廷联手,荡平叛乱必将指日可待。”
萧婉儿闻言,手指轻轻摩挲酒杯的边缘。
“可是新帝派你来的?”萧婉儿问完随手掐指一算,乐了,“居然是太上皇。怎么,他怕了?”
“师妹还是如此聪慧。”裴应观苦笑,没有为太上皇辩驳。
“郢国公请回吧。从朝廷主动要求神龙卫修士使用残害他人的禁术开始,修界与朝廷间就再无信任可言,即使换了皇帝,我们也同样不可能再允许门下修士入朝为官,何况派你来的还是罪魁祸首。这是血的教训。”
萧婉儿不再多说,摆出送客的架势。裴应观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了,师妹,后会有期。”此刻他再无半点醉意。
“还是后会无期更好,”萧婉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们二人就不送国公了。”
裴应观沉默地离开了。萧婉儿拎起酒壶,掂了掂,将壶中仅剩的酒倒入自己与柳鸣音的酒杯中,两人喝完后将酒杯、酒壶并桌案一同放回随身空间中。
“走了,休沐结束。”萧婉儿说完,柳鸣音点点头,两人闪到院子之外。
柳鸣音锁好大门,萧婉儿又设了个防护阵后,两人一同离开。有同在坊中居住的人路过,恍惚间看到两个人影一闪而逝。
他仔细揉了揉眼睛,四处探望,不见半点人迹,念叨了句“还以为看见仙人,原来是眼花了”,走进小巷深处。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还有一章番外。
第73章 番外:游记
开元三年,寒食。
携祭品与师弟共同拜祭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亲至方知,坟墓已遭损毁,不见原样。人迹罕至,未见他人祭拜痕迹。
开元五年夏,回纥。
自贞观二十年始,薛延陀灭,回纥归入唐之辖区。虽归为唐土,回纥各部仍以游牧为生,凡不足处,仰赖朝廷与通商。
入此地后,借住一回纥民户家中。试着回纥服,食回纥食,皆与中国有不同处。借马放牧,颇为奇妙,与以灵气疾行异也。
开元五年秋,西域。
游走十数城,往来行商颇多,丝绸陶瓷香料皆丰富。时值秋日,瓜果已熟,甚美味。
于疏勒偶遇大兄及长侄,相谈甚欢,小居三日。
开元七年夏,吐蕃。
高寒之地,虽属仲夏,仍有寒凉之感。两度和亲后,吐蕃与汉地往来密切,此行竟屡见大唐子民。亦有吐蕃贵族着中国服饰,习长安官话。
得见金城公主。称位尊,但双方若有交战,她无力阻止,若吐蕃欲求和,公主又需操劳。
开元七年秋,蒙舍诏。
世上当有陶公笔下之桃花源哉!此地亦有修士,与中国大有不同。
见一秘法,灵感忽至,当与我有缘。然此法非我可修,遂收藏之,留待来日。
开元十二年夏,渤海。
阡陌良田,水草丰茂,牛马肥壮。物产丰富,常与周边诸国通商。上京龙泉府形似长安,内有佛寺数十所,城内贵族信仰佛教者甚众。百姓多信萨满。
未见道观,鸣音心有小忿,低言不满。心有同感,未阻拦。
开元十二年秋,黑水。
此地属靺鞨黑水部,部内人多编发,缀野豕牙,插雉尾为冠饰,自别于诸部。
黑水臣于唐不过两年,竟见数张通缉令,皆为修士,吾与师弟亦在其中。遂隐身形,悄然离开。
开元十二年冬,室韦。
此地与唐甚异。男子披发,女子盘发,乘牛车。见族中长老,虽言语不畅,亦颇有所得,悟一改进术法之法。
天大寒,雪纷纷,林间巨木皆银装素裹。着貂皮居长老家中,未畅游。
开元十三年夏,流鬼。
经驱度寐,至流鬼。此乃三面环海之地,南去莫曳靺鞨船行十五日。无城郭,人皆散居岛上,掘地深数尺,两边斜树木,此即为屋。人皆皮服,冬衣豕鹿皮,夏衣鱼皮。
苦寒之地,毫无夏日之征。无相敬之礼,无官僚之法,无四时节序。俗民仍用骨石之器。
“师姐,该走了!”柳鸣音已经整装待发,见萧婉儿正在看什么,悄悄凑过来,“师姐这是在看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