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斯心中五味杂成。她丝毫不敢松懈,但又实在没有力气虚与委蛇,只好借口身体不适早早离席。
夜深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被暴雨冲刷的水城散发出海水的咸腥气。莉莉斯带着仆从们乘上贡多拉回家。
塔塔似乎因为自己办事不力没有拦住所罗门而非常自责,塞西莉娅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而莉莉斯只是默默地侧过头去欣赏夜景,什么也没说。
到家门口的时候,海因里希看见伊万卡满身是血地站在码头上,将三四具尸体抛进专供仆人货运的小船上。莉莉斯冷冷瞥了一眼,似乎见怪不怪地直接走进家门。塔塔赶紧去柴房点燃锅炉准备女主人沐浴用的热水,塞西莉娅走进小厨房亲自为她准备夜宵。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海因里希和莉莉斯两个人。
红发的少女泄愤似地解开紧紧缠住的腰封,松开高高束起的头发,再粗鲁地脱下累赘的鱼骨撑丢在一片,仿佛一只被海浪冲上礁石的死鱼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上。半晌,她勾了勾手指,海因里希心领神会地单膝跪在她面前。
“海因里希……我亲爱的海因里希,今天的事多亏了你。”莉莉斯甜甜地笑着,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两条腿缠绕着轻轻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像是翘起尾巴的水蛇。
“我只是完成了我份内的工作。”海因里希被女主人有些突兀的示好与略显暧昧的姿势刺激得有些脸红,但潜意识里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莉莉斯又开始掐着嗓子说话了。当她用这种唱歌剧般拿腔拿调的语气说话时,口中往往尽是些虚情假意。
“该怎么样奖励你才好呢?”莉莉斯伸出右手,像哄小孩般抚摸海因里希的头顶,“我赐予你自由人的身份好不好呢?不过代价是你在赚得足够赎金之前仍旧得继续为我工作,不可以离开我。”
这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海因里希在心中冷笑。用劳动合同绑定的雇佣关系和用卖身契绑定的主仆关系,究竟有谁比谁更“自由”的差距区分吗?
“感谢您的慈悲与慷慨,夫人,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我都会继续陪着您,为您效忠。”
突然,莉莉斯从腰间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架在了海因里希的脖颈上。
“那你为什么要违抗我的命令呢,我的海因里希?”
锋利的刀刃轻轻蹭过海因里希喉结上的皮肤,仿佛毒蛇在用尖牙试探一只已经被擒住的猎物。
“我记得我当时是请你去请来主教对吧。”莉莉斯轻抬手腕,用刀面抬起海因里希的下巴,“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呢?“
“当然不是了。“海因里希对莉莉斯的挑衅似乎并不意外,反倒有些应证了他的猜想。只不过现在他
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何去应对她的多疑,“是我太没用,没能请到达卢卡主教大人,又实在担心您的安危,才擅自主张去请了那位毛罗的债主来。请原谅我,我只是想帮您。“
他忽略抵在脖子上的凶器,低下头将套在小拇指上的银质戒指摘下来,轻轻握住莉莉斯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左手,将戒指放进她的手心。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再擅自行动,也不许质疑我的任何决定。”莉莉斯慢吞吞地移开匕首,将刀刃收进刀鞘。
“遵命。”
“收着吧。”莉莉斯用手指捻住那枚戒指,高高举起来丢在海因里希面前的地毯上,“这次的事情……起码结果还不错。但你得牢牢记住,忠诚在我这里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
“好了,你走吧。去叫塔塔过来。”
“好的。您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
“我知道。”
海因里希不知道塔塔是否会受到批评或是惩罚,这也不是他有权去左右的事。他只知道莉莉斯在塞西莉娅的侍候下早早熄了灯,连带着塞西莉娅也比平时更早就寝。
他躺在床上复盘着今天夜里发生的事。万幸莉莉斯能够有惊无险地度过这场危机,她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海因里希作为她的奴仆势必也难逃一死,更不可能有机会再去联系上施密德尔家族向莉莉斯乃止整个克纳罗家复仇了。
他突然又想起浑身是血的伊万卡。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内向害羞的女孩竟也从事着女仆职责之外的清理工作。她杀死的那些人又是谁,毛罗为了最后一搏而派来的亡命之徒吗?不只是克纳罗家,即使是在莉莉斯家看似平静如水的小楼里也藏着太多海因里希未曾知晓的秘密。
好在他现在终于获得了名义上的自由人身份,还得到了莉莉斯给他的家纹戒指,相当于获得了能够自由出入各种场所的特权。想到这里,他决定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黑色的斗篷,带着钥匙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独自步行在威尼斯夜晚的街道,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克纳罗家主宅的位置。
“我来替莉莉安娜夫人向毛罗问几句话。”海因里希用戴着戒指的右手将几枚格罗索银币塞进侍卫的手心。
他跟随侍卫的带路来到关押毛罗的地牢。威尼斯的建筑地平面以下便是海水与淤泥,因此关押毛罗的地方更显阴暗潮湿。昔日风光无限的贵族纵使沦为阶下囚,好歹还穿着下午赴宴时的那套衣服,还分配有干净的被褥与床榻,比起海因里希当时的待遇可好太多了。
“你是谁?”毛罗听到脚步声毫不客气地问。烛光照亮了海因里希兜帽下的五官,毛罗隔着铁窗看清了他的脸,露出讥讽的笑容。
“是你啊,莉莉安娜派你过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你不过是那小婊子养的一条狗,竟也戴上了刻着克纳罗家纹的戒指,真是倒反天罡。”毛罗瞥了一眼海因里希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如今空空如也的指缝,现在那里只剩下隐隐作痛的红色疮痕。
“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她毕竟是你的妹妹。”
“她一个女奴生出来的杂种,也配来做我的妹妹?我母亲可是道芬家族的高门贵女!要不是那小贱蹄子的娘为了往上爬而勾引我父亲,我母亲也不会在寂寞中郁郁而终……”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把上一代的恩怨怪罪在了一个无辜的妹妹身上?你对玛丽亚所做的事,难道不正与你的父亲如出一辙吗?”
“我看你可真是被莉莉安娜勾了魂去了。”毛罗不屑地嘲讽道,“你为她办事的时间不长吧。她从小就和她母亲一个样,最擅长利用虚伪的面孔来博得同情,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自私自利,心如蛇蝎。她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再残忍恶毒的手段都在所不辞,还会将其伪装成甜蜜的陷阱。”
“……”海因里希回想起今夜早些时候莉莉斯对他说的那些话。彼时藏在甜甜笑容背后的是刀刃,那么此时藏在自由人的身份与家纹戒指背后的,又是什么已经在莉莉斯心中标好价格的置换品?
“所以说,她根本就不无辜。我也根本没有冤枉她,她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巫。整个克纳罗家族早就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莉莉安娜更是烂得无可救药。你给我回去告诉她,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落得和我一样、甚至更落魄百倍的下场!倒时候你们这些走狗也不可能幸免,全给她去陪葬!”
毛罗双手紧握着铁栅栏对海因里希歇斯底里地呐喊。
海因里希皱了皱眉头。他认为此人目前已经没有再交流的可能性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关押毛罗的地牢,将蜡烛吹灭,用黑色的兜帽遮住金色的头发,熟练地隐匿在了威尼斯的黑夜中。可毛罗恶毒的诅咒却仍旧阴魂不散地继续萦绕在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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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毛罗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啦!作为海因里希和莉莉斯联手打完的第一个boss,毛罗被塑造成了一个又蠢又坏的耀祖,既没能力又没道德,一直沉浸在自己嫡子的身份里自我感动,看不起莉莉斯这样凭借个人努力上位的后起之秀。而真正的做局者玛丽亚则更加复杂。她有一定的智慧,能够为自己和孩子牟利,但思维却始终被困在父权的桎梏中无法挣脱,并从受害者变成了这个吸血体系中的加害者,可怜又可恨。
以及大家可以猜猜莉莉斯为什么要给海因里希自由人的身份,并不是出于好心哦[让我康康]下一章将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甜甜撒糖环节!周三更新!
第22章 复活节的庆典
毛罗事件过去三天后便是复活节。在那场原本为了庆祝复活节而举办的家庭聚会草草收场之后,四十人委员会也下达了对于毛罗的判决书。在父亲布鲁诺的极力挽留下,他被判流放至位于爱琴海的威尼斯殖民地克里特岛为奴,终身不能再回到威尼斯。
莉莉斯并没有出席对于毛罗的正式判决。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前天,她一大早便带上海因里希去公证处办理解放手续,给予他自由人的身份。下午又去了一趟汇兑商行会,领回来了正式经营的许可以及原戈德斯坦银行的金库钥匙。昨天上午她受邀前往埃莱娜姑姑组织的社交茶会,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码头,给一番操作害得她不得不向家族让利的所罗门戈德斯坦订购了一张前往耶路撒冷的单程船票作为收购成功后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