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站在那里,冷漠的、疏离的。
和这贫穷的地方,破败的屋子,悲痛的家属,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一定是没苦过的,冯月出这样想,最起码不会是她和妈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也不会是哥那种再拼命也提不了干的苦。
他应该也不是个坏人,他的眼间也能看出哀痛,但他一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
他的怜悯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淡的,是置身事外的。
“嫂子,这些是我们的心意,你收着……”
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凑过来递上来两个信封,他不动声色地挡在宋行简身前,似乎是不想让他再面对农妇不可理喻的纠缠。
两个牛皮纸信封,其中一个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另一个不规整,但是很厚。
“嫂子,这是……这是部队给的抚恤金,这个是兄弟们凑的,有钱还有一些粮票,大部分都是行简给的……还有这个存折,每月定时会有家属抚恤金……”
那人的手很粗糙,一张黑红的脸,眼泡含了热泪,军装袖口是被磨烂的毛边,说话时带着口音,一些字咬不清读音,但这种朴实更让人觉得亲近,冯月出接过来,起身郑重地道谢。
日子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要像哥一样把家顶起来,冯月出这样想着,但眼泪珠子还是哗哗的往下掉。
傍晚回来时她见到红绸包裹着的骨灰盒便昏了过去,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不要!我们不要!你们把我儿子还回来!我的儿啊!”
刚冷静下来的冯秀容猛地又站起身,扑着夺过那信封扯开向空中扔去,纸币混着粮票四散着落到地上。
冯月出再次抱住冯秀容,像安抚婴儿那样安抚着母亲。
宋行简弯腰把钱拾起来,再次分成两沓放到柜子上。
很小的屋子,暗得不能再暗的灯泡,低声的啜泣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像一出排练的人间戏剧。
“你,都是你们害的!为什么非让我儿子去!是不是你们逼得!我,你要替我儿子把月出娶了!不然他在地底下也死不瞑目!”
冯秀容像恶鬼一样环视一圈,狠狠拽住了最前方宋行简的领口,他的扣子永远系得工整,包括风纪扣。
“哎别,您别激动……您的哀痛我们能理解……以后我们都是您儿子……”
旁边的人上前劝和,宋行简弯下腰顺着她的力气。
“您放心,我们会安排好杜辉同志的遗孀,除去每月抚恤金也会安置工……”
“我不管!反正你要娶了月出!我儿子是因为你们死的,我可怜的娃儿啊,命苦啊……年纪轻轻守活寡……不然!不然我老婆子就撞死,反正活着也不如死了!……”
冯秀容的声音尖锐中带着嘶哑,像破了洞的风箱,身体难以自控的颤抖着,又发狂的冲着土墙撞去。
“妈!——”
……
冯秀容终于哭累了睡去,冯月出用湿毛巾把她的面容擦净,妈怎么忽然就老了呢,灰白的头发被眼泪黏在脸颊,眉头紧紧皱着,矮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盏就要熬尽的油灯。
她和哥,从来就没让妈省心过。
冯秀容也给自己擦了一把脸,去堂屋点火,煮了一锅鸡蛋。
妈崩溃,她得顶住事儿,日子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嗒嗒——
“对不起,我替我妈道歉,她年纪大脑子糊涂,你们别放到心上,谢谢……谢谢你们送杜辉回家,今天太晚了不好做饭,你们吃鸡蛋垫垫,明天我再做……”
降下车窗,宋行简便看到冯月出的脸。
这个地方很奇怪,黄沙伴着疾风像要把一切都吹走,月亮却是沉静得很,黄澄澄的一大轮挂在冯月出的身后,把她的头发丝都照得发了亮。
宋行简接过来那一大盆鸡蛋,被风吹乱的发尾扰到了他手背上。
“哎。”
鸡蛋安静放在一旁,车里的人都没伸手。
陈志军叹了口气,从盆里拿了个鸡蛋扒开。
他跟杜辉认识得最久,还是一个市的,杜辉没提干之前他们一直是一个班的,他家离这远,却是一样的穷。
山沟沟的老家也有等着他退伍
的老娘和媳妇娃娃。
他心酸,眼泪不知流了多少,他们穷人的苦,这车上没什么人能懂。
“这土鸡蛋可是好东西,外面还买不着呢哈哈,养鸡属于资本主义的尾巴。”
他想讲个笑话活跃下气氛,但车里依旧沉闷地压着人喘不过气来。
“行简,你别怪杜辉娘……她就是害怕,你不知道,在这么穷的地方,家里没男人撑腰有多难,谁都能来欺负一下子……有荣誉证书又怎么能真管一辈子……政策一层层执行下来……这穷地方,活着的人都吃不饱饭,就算是军属、烈属、五保户,没有劳力,也被人嫌弃……”
“一个孤老妈,一个寡嫂子,哎,日子有多难想都想不到,这么偏的地儿,光靠脚都走不出去……她又不识几个字……”
陈志军说这话时候眼泪又掉下来,车里更安静了,他擦了一把眼泪,抬眼瞥着看宋行简的脸。
这事确实难,他办不了,首先是杜辉和他媳妇没打过结婚报告,没孕育子女,证明婚姻关系就是难题,还有户口农转非,住房工作安置……到处都是难题。
但有人能办。
又有人开始叹气,车厢里闷得快要窒息,外面黄风卷着砂石“噼里啪啦”砸到了车窗上。
这样的破气候,这样的破地方,光靠种地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怪不得杜辉那样拼命。
“有烟吗?”
宋行简借了根烟,点了火但是没抽。
他靠着院里那个碾盘,看着黄土砌成的房子里灯熄灭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明天还要跟县政府的人来处理很多杜辉身后事,宋行简应该眯一下,但他没有丝毫睡意。
她们日子不好过,但大概也不会像陈志军说的那样惨,杜辉不是一个普通的兵,上面跟县里打过招呼做典型宣传对象,有定期回访,村里就算有人再不忿也得供着。
只不过——
宋行简觉得杜辉真的惨,他那么拼命,想要的生活唾手可得的时候死了,他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宋行简又有点理解杜辉,他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冯月出美的很俗,是不需要任何文化素养就能觉察的俗。
明明刚入秋,这地方却这样冷,宋行简迎着刮过来的黄风狠狠抽了一口烟。
第4章 闹剧
今天县委宣传部的人并不开心。
杨树屯难得是个晴天,好不容易借到的大脑袋相机也拍中了领导们的正脸,甚至还冲别的部门借调了读过大学的高才生来记录,竖起耳朵摩拳擦掌想写出让人一瞧就泪眼婆娑的志记,毕竟这样小的地方多少年没出过这样高级别且实打实上过战场的同志了,但是——
“一群王八蛋子瘪三儿!滚!我感到光荣个屁!把这个牌子从我家扔出去!谁稀罕!你儿子死没死!光荣你们当官的怎么不送自己的儿子去死!”
是一个大晴的亮天,丰收的秋季,干燥的稻谷味,村口那棵大杨树的叶子白花花的一片。村口的喇叭断断续续地在放着英雄赞歌的旋律,这小村庄开始时并没有喇叭,上工下工都靠着人吹铜哨子,县里得到消息特意起早过来安装的,但不知道是电路还是喇叭出了什么问题,声儿断断续续的,忽又冒一个音儿尖的人脑袋瓜疼。
不仅是县里来了人,甚至附近的几个村的支书都来学习了,穿的也比较规整,小小的院里满满当当挤了不少人,有的人的皮鞋上沾了土,西边的土墙摇摇晃晃的要倒,杜辉上次回来探亲垒了一半,上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来着?谁都想不起来了。
他假少得可怜,当兵的前几年一直是义务兵,后面好不容易有了探亲假,来回在路上得花费一个多星期,再后来打仗了,战前提拔,更是忙的没有时间休。
“烈士家属要坚强……”
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干部有些着急地摸了摸脑门儿,他看起来没那么老,但头秃得有点夸张,就剩前面那两个角了。
冯秀容正跪伏在地上奋力去扯那盖在骨灰盒上的旗帜,她看起来和周围那么的格格不入,旁边的人穿的都是灰黑色暗调的衣服,脸上也都是严肃悲痛的,但只有她,还穿着昨天干活时的深红色褂子,手肘磨烂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针脚,灰白的头发凌乱的散着,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睛像两口枯井,翕合的鼻孔下,薄薄的一片嘴不时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好看,太不好看了。
端着骨灰盒的人努力保护着旗帜不被拽掉,前头县里的干部小跑着过去对着穿军装的人有些焦急地解释着。
“烈士家属太激动了,要不要先把她带屋里去,咱们继续,等仪式结束了再安抚?”
他也很激动,摸了一把光亮带着汗珠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