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她的新郎[年代]_窝囊妃受气堡【完结】(4)

  有个男的往过凑,冯月出低着头斜了一眼,理也没理,把肩膀头扛的那袋子苞米摔到了骡子车上。

  “吁——哎。”

  骡子抬起前蹄子就要走,赶骡子车的老汉赶紧收紧缰绳。

  “月儿丫头,你慢点,慢点,满仓儿你往前凑什么凑,等杜辉小子回来揍不死你的!”

  老汉开始和稀泥,冯月出真的很烦满仓那种人,对那种人来说生气都会让他们兴奋。

  她甚至懒得给眼神。

  吉普车驶过蜿蜒崎岖的山路,卷起的黄尘飞扬着四散,引擎声止,一双皮鞋踏下来。

  这是宋行简第一次来杜辉的家乡,想过穷,但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穷。

  漫天的黄土地,脚下的山梁如巨龙盘卧,远处的沟壑交错纵横,几撮村庄掩映在这荒凉之间,一条大河贯通东西。

  当年还没恢复高考,高中毕业不是入伍就是下乡,好男儿要当兵,宋行简读完高中便入了伍。入伍第一天就被来了个下马威,队里陕北人抱团,最看不起北京来的新兵蛋子,宋行简之前的日子也是太顺,不知道暂时低头几个字怎么写,一脚就把放他洗脚盆里的臭袜子连着盆一起踹飞了。

  杜辉是老班长,等打起来,宋行简挨揍了才慢悠悠过来调和,宋行简顺带也给了他一脚,杜辉不是吃亏的,抬手对着宋行简脸就一拳头,那印子好几天才消。

  宋行简宝贝自己脸,从那以后就记了杜辉的仇。

  一堆人都关了禁闭,不过宋行简的伙食比旁人的要好一点,他待的这个部队是他爸带过的,从上到下叫得上名号的都是他爹的老部下。

  他打听杜辉的事儿,军事素质和群众关系都不错,但还是只当了几年的小班长,原来是个半文盲,山沟沟里长大的,小学都没读完,所以迟迟提不了干。

  针锋相对闹过几个月,杜辉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都没讨到什么好,上下铺住着,后来关系就又铁起来。

  杜辉人其实不错,他还特会搞关系,过年时候当地老乡都给他送猪肉,明面上他当然没要,但暗地里留了半盆血肠,跟几两高粱酒,半夜一堆人偷偷跑炊事房煎了打打牙祭。

  杜辉有一点,他非常抠,抠到花一分钱的活动都不参加,周日放半天假他去镇上也不花钱,顶多跟老乡买几两烟叶子。他烟瘾很重,但不跟别的士兵一样比着谁的烟好,他卷烟叶子抽,有一回还不成心撕了宋行简的书,俩人又差点打起来。

  后来才知道杜辉津贴全邮家里了,他老家有媳妇儿,但媳妇啥样他从来不说,相片也没有一张,半夜大家伙儿开玩笑谈论师部卫生院的小护士他也从不搭腔。

  但要是有人开他的媳妇儿的玩笑,他准翻脸。杜辉自己的牙膏都挤成铁皮片了,但得扣扣搜搜抽出钱给媳妇儿买盒蛤蜊油邮回去。

  后面有一回宋行简听杜辉主动提起过一次。

  那次他俩躲在悬崖石头后面,一个排的人几乎死没了,边境的树植都格外庞大,向下看去绿的望不见头,躲了两天两夜,迷迷糊糊中已经分不清远处传来的枪声是敌还是我。

  热带特有的毒虫爬到了腿上,杜辉胳膊上中了一枪,子弹早就没了,只有手里还剩下一枚手榴弹。

  “月出和那花儿像。”

  悬崖边上开着一丛好亮眼的花,紫粉的,大朵大朵的,杜辉和宋行简都是北方人,从来没见过这品种的花。

  “咳咳……他们要是追过来,我拉了环,你就滚着跳下去,崖右下有个很小的斜坡,你要是能滚过去拉住,就死不了。”

  “你要是能活下去,除了队里给的抚恤金,你再添点给月出,帮我照顾照顾她,反正你有那么多手表腰带,月出和我在一起过,我怕她不好找婆家,要多给她留点钱……”

  杜辉声音越来越小,他早就烧得头昏眼花了,就撑着一口气。

  算是命好,后面追来的是自己人,他俩都没死成,杜辉捡回来一条命,那一仗打得真漂亮,炸了敌方军火库,杜辉回来多了一条杠。

  忘了说,杜辉早提了干,边境战乱,他第一波就报名上了战场,血肉拼出来的荣耀。

  宋行简也是,不过他出头要比杜辉早得多,他入伍没多久就被侦察连要走了,也并非都是他老子的关系,他本身确实拔尖。不说脑袋灵活高中时成绩非常靠前,语言能力强,入伍后更是耍的一手好枪,射击蒙眼拆装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杜辉看似是走得越来越顺了,还去军校镀了半年的金,但从去年开始申请专业,一次次被驳回来,上面不放人。

  宋行简认识的人多,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杜辉被人相中预订了,也是,年纪轻轻爬这么远,没靠山,家里更是穷得清清白白,长得还好,好拿捏的典范。

  这事宋行简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又不是他老子,他的事他老子都不管呢。再

  有了,他觉得杜辉自己也能搞定,弯腰认怂,调偏点的地方,时间久了总能有解决办法。

  哪知道,杜辉忽然就死了。

  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抗洪抢险上,甚至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就冲上来一只解放鞋。

  按说当时他的级别已经不需要冲在前线了,但他依旧和以前一样,半夜大坝要决堤,他扛着沙袋冲在前头。

  宋行简觉得杜辉是肯定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事儿死的,毕竟他是一个很惜命的人。

  小小的土房上面开始冒出袅袅的青烟,夕阳把一切都映得黄灿灿的,村子里蔓延着一种烧木柴的气味。

  宋行简看见一个穿着土红色衣服扛着口袋的女人,她佝偻着腰,显得个子很矮,夕阳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冯月出。

  他后来经常梦到这一幕。

  哎,终于把地里的土豆花生都刨完了,接下来得抽空把地窖清一清,肩膀上扛着的口袋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冯月出往上顶了顶,不经意抬起头。

  远远就瞧见门口停着那辆吉普车,周边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冯月出想到哥说没准下次他再回来就能配车了。

  “哥!哥!杜辉哥!”

  肩膀上的口袋也顾不得了,冯月出像只归巢的鸟儿般飞扑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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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谁负责

  “你们!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牲口!驴日下的!把我儿还回来!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冯月出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梦,梦里朦朦胧胧听到了妈的声音,妈又在骂人,幼年时候妈就总在骂人。

  要不是骂把水泼到家门口的邻居婶子,要不是骂哥又惹了什么祸,是不是放炮把秸秆点着了。总归不会是骂她,妈从来不骂她,就算有时候她真犯了错,顶多戳戳她的脑门儿。

  冯月出慢慢睁开眼,是熟悉的西屋顶棚,去年过年哥回来他们一起糊的,特意买的洁白的棚纸,只不过平日做饭烟熏的,早就发了黄。

  外面又在刮大黄风,窗户在呼啦啦地响。左肩膀好像被压到了有点麻,冯月出迷迷糊糊间又听到妈在哭。好奇怪,两耳之间是一片空荡荡的白,她的脑子好像在天上飞,四肢却被抛弃了。

  妈哭的声音越来越近,脑子被“哐当”一下扔了下去,冯月出猛地一下子坐起来,伤痛开始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是的,哥死了。

  杜辉死了,她的男人死了。

  “妈,妈!”

  冯月出跑去东屋,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也是干活时穿的破烂的。

  冯秀容正坐在地上哭,她恶狠狠的抓着一个男人的裤脚,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蛇,她的脸,她的脸一直是那种颜色,黄褐色的,土地的颜色,纵横的皱纹像一副狰狞的面具,翕动着的粗大鼻孔,一连串的腌臜话。

  冯月出只觉得心疼,好疼,但她已经是个大人了,该她撑起来这个家了,或者说她早就该是个大人了,只不过一直都有人替她挡在前头。

  “妈,妈,我在呢,我永远都在……”

  冯月出扑过去搂住冯秀容的肩膀,冯秀容停顿了一下,她正张着大嘴,嘴角是溅起来的白沫。

  “呜呜——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她终于哭出来,巨大的泪珠子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条河,从挂着黄土的脸上冲刷出来一条道儿,夹杂着她的苦楚,这么多年的苦楚,源源不断的苦楚。

  冯月出把冯秀容搂进怀里,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忽然变宽了。冯秀容拽着的裤脚终于被松开,那人把腿收走,冯月出觉得抱歉,她顺着那腿抬起头,正对上那样一张脸。

  她理解妈了。

  宋行简就站在那里,他很年轻。

  个子那么高,腿那么长,昏暗的灯泡下,他的脸白得像是玉石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挺直的鼻骨,刀削一样的下颌,眉眼清隽,纤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英气又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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