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听是裴濯的意思,手里的金针再次收了起来,看向被捆缚在地上的船主:“此人如何处置?”
“周合会来料理,”赵诚说完,又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江姑娘回吧。”
周合是另一个车夫,但相较于赵诚,江柔和周合在此次出行前就彼此熟悉。她知道有周合在,那船主就算是具尸体,周合也有本事让尸体开口说真话。
江柔扫了一眼还留着星星火点的炉子,没提用炉熬药的事,只是微微颔首:“有劳赵大哥,我去看看张公子是否醒了。”
赵诚没应声,只是听着耳边的脚步声走出舵室,走上甲板,渐渐被海浪声盖过,一直紧紧绷着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
阿嚏!”窈月猛地一个喷嚏,从昏睡中睁开眼。
不大的船舱内风声呼啸,窗户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冷意从窗外止不住地卷进来。即便窈月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还是被冻得又打了两个喷嚏。
窈月正思索着,自己怎样才能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把窗户关上却不被冻着时,突然发现枕边放着一物,一颗她盼了许久的蜡丸。
她瞬即把蜡丸抓入掌心,四下听了听动静后,才掀被起身,迫不及待跑到窗边,将手中的蜡丸捏碎,迎着熏人又冻人的海风,借着夜空中的一轮清辉,看清了蜡丸里绢带上用朱笔写的一个字。
等。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窈月攥着绢带,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被海浪颠簸的,“等什么?”
难不成大人也不知道裴濯要去岐国做什么,所以要等到明确裴濯的意图后,再做决断?裴濯虽然没跟使团一起走,但他最终是要以使团正使的身份入岐,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鄞国,他除了向岐国皇帝贺寿,又能做些什么呢?
窈月正想得脑仁疼,门外的甲板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窈月忙将绢带撕成碎片撒入窗外大海,然后奔回床上盖上被子,刚闭上眼,船舱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江柔走了进来。
海风带起江柔耳边的发丝,她看向被风吹得大开的窗户,又看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窈月,而后一边朝窗户走近,一边像是自言自语道:“先生这般大意,竟忘了关窗。”
窈月听得一蒙,什么意思,裴濯来过了?什么时候,自己睡着的时候吗?糟了糟了,因为吐得难受就让江柔一针扎晕自己,当时定是眼歪嘴斜地倒下去的,这样的模样被裴濯看见了……窈月闭着眼欲哭无泪,别让她杀裴濯了,干脆让裴濯杀了她吧,死时的狰狞模样怕是都比眼歪嘴斜要好看一些。
江柔将窗户闭拢后,来到窈月的床边,掀开被褥一角,摸向她手腕上的经脉,轻声道:“张公子心跳有些快,莫非是在睡梦中和马车赛跑?”
窈月见瞒不过江柔,只能装作刚醒的模样,把手腕从江柔的指下抽回来,夸张地惊讶道:“江姑娘?我居然睡着了?江姑娘果然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这针砭之术太神奇了!不过,江姑娘,我睡多久了?这黑洞洞的,我是睡了一整天吗?”
江柔朝窈月笑得十分温婉可人:“张公子过誉了,小女再为你扎一针,保你睡到天明。来,别动,我下针了。”
窈月连哼唧一声的工夫都没来得及,就又被江柔扎晕过去,晕之前不住地想,江柔也不愧是裴濯手下的人,这笑眯眯使坏的做法,真是如出一辙。
在窈月船舱隔壁的,就是裴濯所在的船舱。
听着一板之隔外传来的声响,裴濯放下手中的书,忍不住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是醒了。时辰尚早,的确还能再睡一觉。”
这时,舱门又被敲响三声,等响声停下,周合推门无声地走了进来。
裴濯问:“其他人如何?”
“看过了,方才那段时间里,他们都从自己船舱内出去过。有的人在甲板上赏月,有的人对着海面念经,对了,那对夫妻在船舱外头吵架,吵得可凶了。”周合口齿利索道,“不过,因为他们的舱室内一直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我尚未来得及搜查。待天明,我再寻机搜一遍。”
裴濯点头:“这个不急,他们之中即便有细作,也不会直接对我们下手。”
“要不要将他们都抓起来?”周合一直不解,既然这些人的身份存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反正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
“不必,留意着就好。”裴濯像是看穿了周合的心思,笑道,“活人比死人更有用。”
周合知道裴濯有自己的思量,就不再多言了:“是,我会看紧他们的。”
“那个船主问出什么了吗?”
“他的确是此船的船主,五日前在京城受人之命,赶来榆关码头买下这艘船,目的是要将我等迷晕,然后困在海上数十日。但为的并非谋财害命,只是为了阻碍我等到潞州。我看,是想让二公子无法及时赶到岐国,与使团会合。”
“不想我入岐,”裴濯顿了顿,“谁给他的命令?”
“这船主说他并不知道主人的姓名,只说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
裴濯心下了然,苦笑着摇摇头:“未免再生乱,等我们到了潞州后,再放了他。”
“是。”周合说完后本应该退下,但脚却像是被地下的木板粘住,向来口齿伶俐的他,眼下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濯看出了周合的别扭,笑着说:“你怎么也变得说话瞻前顾后了,说吧,还有什么事?”
周合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跟裴濯说了:“赵诚说,他对那船主动手时,江柔正好也在场,担心江柔会认出自己。为了不再横生枝节,等到了潞州,要不要将赵诚遣回去?”
“不用,即便江姑娘认出了赵诚,也无碍大事。”裴濯的眼神渐渐凝在眼前的烛火上,“我担心的,是他被另一个人认出来。”
第71章 国子监(七十一)
周合想了想,才明白裴濯口中的“另一个人”,指的是那个一上船就吐的瘦弱少年。虽然那少年除了爱说些俏皮话,也没瞧出什么能耐,但周合发现,一路上裴濯、江柔,甚至赵诚,都时不时会把眼神凝在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二公子不必担心,我方才过来时,瞧见江柔正寸步不离地守在那后生的床边,”周合与江柔认识多年,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对待一个男子,忍不住取笑道,“姑娘大了,果然留不住。江郎中的晚年可要寂寞了。”
裴濯没有接话,这时,舱门又被敲响。周合上前开门,门外露出江郎中的脑袋。
江郎中从门外探进来,看向裴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扎针,吃药,睡觉。”
周合便不再多留:“二公子早些歇息,我再去看看赵诚。”
等周合出去,江郎中面色不虞地走进来,裴濯朝江郎中露出一个子侄辈的谦逊笑容:“江叔……”
“躺好。”江郎中并没有因为裴濯的笑脸而忘了来意,一边从布包里取出寒光闪闪的银针,一边以长辈的口气抱怨道,“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在江郎中的面前,裴濯无需掩饰,他扶着桌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仅仅是走到床边的几步,从腿上传来的痛意,就已经令他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重了。
裴濯除下身上的衣物,躺倒在床上,朝眉头紧皱的江郎中笑道:“有劳江叔。”
江郎中施针的动作又狠又快,眨眼的工夫,裴濯就成了只刺猬,又在眨眼的工夫后,裴濯身上所有的银针被收回了布袋。
裴濯果然觉得腿上的痛意退了许多,不等江郎中吩咐,自己立马进行下一步:“我这就服药。”说着,从衣内摸出一个瓷瓶,从瓶中倒出一颗散着浓郁苦味的药丸,仰头咽下。
但江郎中并没有被如此遵医嘱的裴濯打动,语气依旧生硬道:“以后每日扎两次,我明早再来。”江郎中又转眼想了想,语气更不好了:“到了岐国,得一日三次。”
裴濯朝江郎中露出一个舒朗的笑容:“江叔,我已经好多了。”
江郎中紧皱的眉头略略松开了一些:“以后能躺着就别站着。睡觉。”
江郎中看着裴濯从善如流地盖上被子闭上眼,又给他灭了灯,才走出他的船舱,没走出几步,却跟自己的女儿江柔迎面撞上了。
江郎中看了看江柔来的方向:“张公子醒了?”
一脸惊慌之色的江柔先是点头,而后又是摇头,让江郎中满头雾水,还想再问时,就被江柔强硬地推回了他自己船舱:“时辰不早了,爹,你赶紧睡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等江柔将江郎中的舱门关上,她才急匆匆地跑回她所住的舱室,没过多久又跑了出来,站在窈月的舱门前四下张望了一阵,确定无人后,才走了进去,然后无声地合上舱门。
江柔走到窈月的床边,做贼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问:“这个,你会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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