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绯闻_汤丸【完结】(70)

  在风里枯等了许久,郑修本就铁青着脸,在看到窈月和她身后跟着的裴濯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窈月在心里暗暗叹了几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郑兄啊,好久不见,”窈月冲郑修努力挤出个笑容,“你是来找裴夫子请教问题的吗?”

  “我是来找你的。”郑修动作僵硬地朝裴濯行了一礼,“裴夫子见谅,学生要同张越说几句。”

  郑修的言下之意很直白,他俩要说悄悄话,让裴濯赶紧回避闪开。

  窈月嘴角抽了抽:“郑兄你再等我片刻,等我拿书出来……”

  “你可以直说。”裴濯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两步,似乎是要把两个人的悄悄话变成三个人的。

  “好,此事也与裴夫子有关,那我便直说了,”郑修把目光从裴濯的脸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窈月,“张越,你要跟着去岐国送死的事。是真的吗?”

  窈月的太阳穴猛跳了起来,极力忍着,才没回头去看裴濯的表情。

  窈月干笑起来:“随着使团去岐国长见识,怎么能说是送死呢?郑兄,你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但郑修丝毫不给她面子,直接出声打断:“你不准去。”

  这下,窈月连假笑也挤不出来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离年末考核和春闱越来越近了,郑兄准备得如何?”

  “我再说一遍,你,不准去。”

  窈月的耐心快要被郑修耗尽了,但又顾忌着身边站着的裴濯,只能强压着脾气:“我去或不去,自有诸位大人裁定,无需郑兄操心。”

  “诸位大人?”郑修冷笑,看向裴濯,“哦,是了,我竟忘了裴夫子是此次的使团正使。裴夫子,您若是不许张越同行,她自然去不了。”

  裴濯没有迎上郑修咄咄逼人的目光,而是偏头看向窈月,问:“你想去吗?”

  窈月毫不犹豫:“想。”

  裴濯云淡风轻:“那便去吧。”

  窈月喜滋滋地点头,“多谢夫子成全。”

  “张越!”

  窈月看着脸色由铁青转为通红的郑修,冷冷道:“郑修,你既不是我的父兄,也不是我的师长。我是生是死,无需你管。”

  “我偏要管!”郑修想要握住窈月的手腕,把她从裴濯身边拉走,再同她细说岐国此刻的局势和路上的凶险。

  但窈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动作意图,提前闪身到一旁,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郑修。

  “郑修,年末的大考和明年春闱才是你需要管的。其他的与你无关。”

  窈月怕再跟郑修纠缠,自己会忍不住当着裴濯的面跟他动手,只能抛下一句“我进去拿书了”就飞快地跑进了院门。

  在院门被窈月推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里,裴濯问郑修:“还有事吗?”

  郑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压抑着怒气:“裴夫子,学生无礼地问一句,您到底是如何对待张越的?”

  “授业解惑。”

  “解惑?那她脑子不好犯浑,你就由着她?裴夫子的为师之道如此草率吗?”郑修越说越激动,“你知不知道她其实是……”

  “我知道。”裴濯打断了郑修的话。

  郑修没想到裴濯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承认,也顾不上师生间的礼数,厉声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该把她继续留在国子监,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更不该让她进使团,跟着一起去岐国。你纵容她就是在害她。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告到御前,她只有死……”

  “郑修,”裴濯再一次打断了郑修的话,和疾言厉色的郑修相比,裴濯依旧气定神闲,“你若当真在意她的生死,你该做的是护她,而不是拦她。”

  郑修满腹的话语都堵在咽喉处,须臾后,全都化作一声哂笑。

  “那裴夫子你呢,你能护住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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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小修了一下

  第66章 国子监(六十六)

  裴濯没答话,只是看了郑修一眼。

  郑修在裴濯的眼里找到了他的回答,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又无力地缓缓松开。

  郑修一言不发,只是转头望向窈月在院门后消失的方向,片刻后甩袖离去。

  窈月躲在离院门不远的树后,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半晌,见裴濯推门进来,又伸长脖子瞅了瞅他身后。

  “他已经走了。”

  窈月长长地吐出口气,“蹬蹬蹬”地小跑到裴濯身边,解释道:“郑修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估计是在家里闷头读书闷坏了脑子,才在夫子面前大放厥词。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他的那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裴濯步幅放缓,但并未停下:“你不是要拿书去上课吗?”

  “……学生这就去。”窈月转身要走时,身后的裴濯又传来一声:“等等。”

  窈月惊喜地转回去,满怀期待道:“夫子还有什么要吩咐学生的?”

  裴濯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语气平平:“常生留给你的。”

  窈月本来弯起来的唇角瞬时垮了一半,有气无力地接过,嘟着嘴小声嘀咕:“耳提面命不够,还写下来……常生倒是比夫子您更像夫子……”

  裴濯的目光正好落在窈月微微嘟起的唇瓣上,如同春日里枝头上含苞欲吐蕊的海棠。裴濯觉得自己的眼眸像是被火舌灼烧到了一样,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你散学后自己温书,我晚些再回来。”

  “夫子又要出门?”窈月望着裴濯的背影,问,“那夫子晚上回来想吃什么?常生教了我好些,我给您做!”

  “不必做。你去上课吧。”裴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还当着窈月的面,把房门不算轻地给关上了。

  房门关上带起的风扑到窈月的脸上,像是拂了她一巴掌似的,不得不让她的心提了起来:“糟糕,裴濯生气了!郑修啊郑修,你可害惨我了!”

  教室里,范夫子正在讲《易》讲得口若悬河,窈月支着脑袋实在听不进,索性翻开常生给的那本薄册子,发现里头不仅事无巨细地写了裴濯衣食住行的喜好和忌讳,还把汤婆子里需要灌多少热水,以及汤婆子摆放在床上的具体位置画了出来。

  窈月的脑子里不禁浮想联翩,裴濯抱着汤婆子睡觉的画面……

  窈月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因教室里的其他人要么伏案呼呼大睡,要么睁眼神游天外,她突兀的一声笑毫不意外地就被讲得兴头上的范夫子听见了。

  范夫子痛心疾首道:“礼崩乐坏,世风日下。连你们也不愿学,如此奇书如今竟只被用于卜筮,暴殄天物孰不可忍!”

  窈月竖起书,挡住因为忍着笑而浑身发颤的自己。范夫子这是生不逢地,他若是在岐国,见到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人人皆奉《易》为圭臬,怕是会感动得老泪纵横。不过,岐人尚巫,他们好像也是为了卜筮才看……

  等

  范夫子用沉痛的声音又开始新一轮口若悬河时,窈月继续翻看常生留给自己的那本图文并茂的册子,一边翻一边想,裴濯看着人模人样的,一身的毛病还真不少,夏天畏热冰不离手,冬天怕冷火不离身。

  窈月暗暗腹诽,裴濯这冷热都怕的金贵身子,还专门挑了个冬天跑去天寒地冻的岐国,肯定不单单是为了给岐国皇帝祝寿。

  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

  晚上,窈月守着一桌冷了热热了又冷的饭菜,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眼皮打架的窈月侧头看向一旁的刻漏,叹了口气。裴濯果然如他所说,三更半夜了都没回来。

  临近出使,裴濯肯定是忙的,但也不至于忙得人影都看不见,连觉也不回来睡了……该不会是刻意躲着自己吧?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别有所图……

  窈月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着了,赶紧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可能露馅的地方,思来想去除了脑子越来越乱,没有半点主意。

  她一边骂自己愚蠢无用,一边软趴趴地倒在桌上。她是真不明白,大人让她接近郑修和裴濯,到底是看中了她的一团傻气,还是看中了她的满脸蠢样。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聪明,难不成自己这种又蠢又傻到极致的,就是最好的伪装?

  郑修是自负到不愿相信被她所骗,可是裴濯……窈月总有一种自己早就被裴濯看穿的感觉,但裴濯既没有赶她,也没有抓她,除了逼她背书之外,其余时候都是任她行事,以致于窈月时不时会生出裴濯是真的在把她当徒弟的错觉。

  徒弟?若是大人一直没有吩咐,她就这样一直以“徒弟”的身份待在裴濯身边也挺好的。虽然她不喜欢背书,但只要背书的时候能看着裴濯的那张脸,别说必考的十三经了,三百经她也愿意背下来。

  刻漏传来极有规律的滴水声,窈月看着屋外越来越深的夜色,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窈月极少做梦,即便偶尔身在梦中,也会极快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逼着自己从梦中醒过来。因为无论美梦还是噩梦,都是假的,她身边围绕着太多太多假人假物,包括她这个“张越”的身份,她不想连自己睡觉时也陷入虚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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