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颐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窈月的一番话,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她,然后莫名地冒出一句:“小娃娃,会下棋吗?”
“啊?”窈月一头雾水地抬头,却见裴颐伸手指向池塘边的一处小亭子,亭子里有方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窈月心中腹诽:他们裴家人怎么都这么爱跟人下棋?没听说裴家祖上出过棋坛国手啊。
但窈月脸上却是笑得很是恭敬,诚实地答道:“略懂皮毛。”
于是,裴颐笑得越发和蔼了:“走,咱们下一盘。”
窈月跟着裴颐步入亭中,等裴颐落座后,窈月才装着诚惶诚恐的模样坐下。
“我自攻自守了半局颇为无趣,来,陪我下完剩下的一半。”裴颐将盛着黑子的棋盒推到窈月的面前,“你执黑。”
窈月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动静,一边拈起枚黑子,正要在黑白交错间落下,却发现棋盘上的棋局十分怪异,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哦,忘了告诉你,这不是弈棋,”裴颐用手指点了点棋盘,“五石棋会吗?”
曾在战场杀伐无数的裴颐居然要跟她下小孩子才玩的五石棋?!
窈月惊得差些把手里的棋子砸地上,还是忙不迭地点头:“会会会!”
“会就好,轮到你落子了。”
窈月不知道裴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只能按照五石棋的规则,将手里的黑子落在一排白子间。而后,窈月趁着收回手的间隙,抬头偷瞄裴颐。
裴颐见窈月下的这步,眼中笑意大盛:“一来就想破我的局?好好好!那我堵住这头,你又该如何解?”
窈月瞧着裴颐此刻脸上的神色,和那些围坐在街边三五成群的下棋老头一般无二,不禁怀疑那些关于裴颐的传言是三人成虎空穴来风,还是裴颐城府至深让她窥测不到半点。
窈月更相信是后者。
她将手中的黑子落到棋盘上的一个偏僻处,满脸堆笑道:“不解,另辟蹊径。”
“哈哈哈哈我许久未见像你这样胆大的娃娃了,”裴颐大笑,而后笑声顿了一顿,“不过胆大者往往都是输家。你怕输么?”
“怕,所以要努力赢。”窈月装出一副天真无畏的模样道,“赢了就不会输。”
“不用怕输,你年纪小,输几回也没什么。输多了才能知道怎么赢。输的时候越难过,赢的时候就越开心。”裴颐盯着棋盘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窈月还没琢磨出隐藏的深意,就听见裴颐“砰”地落下一子。
裴颐抚掌笑道:“比如,这盘棋你就输了哈哈哈哈!”
窈月瞪着棋盘上不知什么时候连成一条线的五颗白子,这才反应过来,裴颐絮絮叨叨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她分神。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竟然也耍诈?窈月不得不又对传言里杀人不眨眼的裴颐多了些新认识。
窈月不情不愿地拱手:“老大人神乎其技,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裴颐抚着须,乐呵呵笑道:“不服?那敢不敢再来一盘?”
窈月撸起袖子,气势汹汹:“有何不敢,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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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石棋就是五子棋~
第65章 国子监(六十五)
裴濯知道常生从国子监出来后,会先回裴家再离京,下朝后便直接乘车从宫门去了城门口,在城门旁把一卷书都翻看完了大半,才等到康伯架着的马车出现。
康伯眼尖,立即勒停马车,朝从车上下来的裴濯抱拳行礼:“二公子。”
“先生!”常生惊喜地从车帘后冒出脑袋,眼圈瞬时就红了,“我就知道先生肯定会来送我的,张越那小子还笑话我……”
裴濯走上前,揉了揉常生的发顶:“到了淮陵,可不能再哭了,同窗会笑话你的。”
常生咬着嘴唇忍住哭意,朝裴濯用力地点点头,而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裴濯。
“我忘了把这个留给张越了,请先生替我给他吧。”
裴濯笑着接过:“能收到你的礼物,她定会很开心的。”
常生撇撇嘴:“他现在肯定很开心,和老爷下棋下得什么都忘了,国子监也不回……”
裴濯握着册子的手指一紧:“她和谁?”
常生没察觉到裴濯的脸色变化,兀自说着:“他今日死乞白赖地和我一同回了府,不知怎么遇上老爷,又得了老爷的眼缘,一块在园中下棋……”
常生越说,裴濯脸上的神色越是凝重,最后看向康伯:“你们速速出城。我需回府一趟。”
常生和康伯都是一惊,常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出口:“先生是、是、是要回哪儿?”
裴濯转身踏上自己来时所乘的马车:“回裴府。”
京城人皆知,因为三年前那桩涉及皇族的大案,裴濯与身为太尉的父亲裴颐失和,在之后三年的时间里,一直住在府外的国子监中,未曾踏入裴府半步。
故而,当裴府中人瞧见裴濯入府时,或呆愣,或揉眼,或惊呼。
“二公子……是二公子!”
“二公子回来了!快!快去告诉老爷夫人!”
裴濯无视府中人的惊疑交加,直截了当地问:“父亲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临近冬日,北风日渐喧嚣,但裴府的园中依旧翠色深深。整个园子静谧安宁得恍如被绿意笼罩的旖旎梦境,唯有临近池水的一处小亭中,此起彼伏的落子声和叫嚷声不绝于耳。
“双杀!”
“就等着你这手呢!杀禁!”
“居然是个陷阱,太坏了啊啊啊……”
“哈哈,小娃娃,这叫兵不厌诈。”
“哼,我这还藏着两头蛇呢,死四!”
“……照杀不误!”
“啊啊啊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
裴濯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撸起袖子对着棋盘大喊大叫的场面,一直紧绷的身体略微松了几分。
裴濯在亭子外站了好半晌,窈月才发现他的存在。她脸上的飞扬神色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听见裴濯冷冷地开口:“你今日没课?”
窈月听见裴濯这一问,瞬时心虚,拿棋子的手颤了颤,小声回道:“学生告了假……”
“为何?”
“送常生……”
“他已经出城了。”
“哦,”窈月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蔫蔫道,“学生这就回国子监。”
说完,窈月转头朝裴颐恭敬地行了一礼,礼罢后,指了指输赢未分的棋盘,道:“这盘不算,等旬休日再登门与老大人杀上一盘。”
裴颐抚着须,像个寻常老头点头笑道:“好好好,你去吧。”
然后,裴颐又笑着看向裴濯,只喊了声“濯儿来了”,就不再言语,只是用手上的棋子敲了敲棋盘边缘,不轻不重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裴濯的背脊瞬时又紧绷了起来,嘴角也难以觉察地抿紧了些许,但他并未表露出太多,礼数周全地向裴颐一揖,垂首低声道:“告退。”
而后,裴濯就像拎鸡崽子回窝一般,领着窈月一同离去。
裴颐脸上的笑意随着裴濯和窈月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捻着胡须看着棋盘静思了半晌,突然将手中的棋子扔入棋盒。
棋子相撞的清脆声响起,原本四下无人的亭子,瞬时出现七八个人影。
“备马车,出门。”裴颐拈起一枚方才窈月执过的黑子,慢慢吐字,“去燕国公府。”
回国子监的马车上,窈月时不时就往裴濯的方向瞟两眼,等着他向自己发难,但直到快到国子监大门前,裴濯都未开口跟她说半个字,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中的那卷书上。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窈月最先忍不住了:“夫子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裴濯放下手里的书,看向窈月:“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窈月和裴濯对视了一会儿,自己先败下阵来,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没、没什么想说的。”
裴濯也跟着收回了视线,重新拿起了书。
窈月本以为又将陷入尴尬的沉默时,状似凝神看书的裴濯忽然开口了:“他不是个善人,以后别独自见他。”
窈月原想装傻充愣,说不知道裴濯话语里的“他”是谁,但话出口时却变了:“夫子与令尊的关系不好吗?”
“为何这样说?”
“夫子
从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过令尊,”窈月说着,又小声地补了一句,“和我见我爹时一样。”
裴濯再次看向窈月,眼中涌现出的是窈月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和你不一样……”
这时,马车停了,裴濯移开目光,止住了话,先起身往车外走:“下车吧。”
窈月愣坐在远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觉得在方才的那一瞬间,自己离裴濯无比的近,近得似乎能窥探他的内心。
窈月在国子监门外没瞧见郑修马车的时候,以为他已经走了,但没料到郑修竟然会守在裴濯小院的门外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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