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他自己腿脚慢,而且他那一碰就倒的身子,怨我啊!”
林钧苦笑:“是是是,不怨你。不过郑兄心气高些嘛,受你那么一撞,又被你整个人压在泥地里那么狼狈,换做是我,也要埋怨你几句的。”
“好好好,我无恶不作,就你的郑兄白璧无瑕,那小弟就先预祝你俩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窈月朝林钧做了个鬼脸,抓起那叠纸就乐颠颠地跑出了教室。
许祭酒的文澜阁离监生门上课的集贤堂并不远,可窈月一路上却遇见了好几拨行色匆匆的官差,显然都是被医馆那两桩命案招来的。老郎中自然是被那个药童杀死的,可那个药童又是如何死的?畏罪自杀?
窈月不信。
显然京兆尹韦良礼也不信。
但如果那个药童的死因真如窈月所猜想的那样,那韦良礼就算是把整个京兆府的人都派进来,恐怕也找不出一丝半毫的证据。
所以,窈月眼下担心的,依旧是窗外那个,随时可能给她惹来麻烦的目击者。
可惜的是,国子监的夫子们,包括许祭酒和林司业,都是跟郑修一样的文弱书生,而那群监生里头,即便是和她“张越”一样将门出身的,平时踢踢蹴鞠玩玩马球还行,上树爬墙已经十分勉强,更别说是飞檐走壁,在她眼皮底下无声消失了。
难不成那人本就不是国子监内的?
窈月皱眉,如果真是外人撞见的,那可就更麻烦了。
窈月边走边想对策,即便步子已经放慢了许多,依然很快就走到了文澜阁的台阶下。窈月仰头望着屋顶映射着阳光的瓦片,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步上阶,向门外侍立的小吏说明了来意,就直接被领着走进屋里。
祭酒许承嗣上了年纪,十分畏冷,才仲秋左右就已经在屋里生起了炭火。迎面而来的热气让窈月一阵头晕胸闷,还没来得及瞧见祭酒许承嗣,满头大汗却不敢抬手去擦的林绥就先晃进她的视线里。
窈月忍住笑略微转身,就瞧见端坐在上首的许承嗣。可她竟从许承嗣的阎王脸上,看到了若隐若现的微笑,不禁很是惶恐,赶紧躬身行礼:“学生张越,昨日因病缺考,故今日前来补交答卷,烦请祭酒大人阅览。”
“你来的倒是挺巧,正好让裴夫子帮你批改,也好精进精进你的学问。”头一回被许祭酒如此和颜悦色地对待,窈月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疑惑,裴夫子?
窈月略微抬头,顺着许承嗣慈父般和蔼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下首的坐席上,除了林绥竟还有一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白色襕衫,长着不寻常的神仙似的五官,而且年纪很轻,乍眼看去和她那些监生同窗们没什么区别,别说是眼前的许承嗣和林绥,和国子监所有被岁月磨砺成腊肉干的老夫子们比较起来,简直鲜嫩的可以掐出水来。
见窈月半信半疑,林绥笑呵呵地开口解释:“你手里的这份卷题就是裴濯裴夫子所出,昨日你缺考不在,想来还不曾拜见过裴夫子吧。”
窈月当即反应过来,跪下行拜师礼,“学生张越,定寒窗勤学,不负夫子传道授业之苦。”
“起吧。”很温和的嗓音,像是带着几分笑意,但就在窈月起身时,很自然地伸手,就把她攥在手中的卷纸取了过去。
窈月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告诉她,这个神仙似的裴夫子并不像外表上看起来的那么温良无害。她在心里把林钧经常念在嘴边的佛祖菩萨求了个遍,只求裴夫子千万别问她有关答卷的问题,她可一个字都还没看过呢!
屋内一下子又静了下来,窈月默然垂首站在下头,裴濯细细翻看着答卷,许承嗣依旧目光慈爱地看着裴濯,而林绥则依旧热得如坐针毡,湿透的鬓角都要滴下水来了。
林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状,看了看许承嗣,又瞅了瞅裴濯,最后扫了眼窈月,开口玩笑道:“裴濯啊,这样私下拜师的,张越是头一个吧。祭酒大人,依我看,干脆就让裴濯把张越收了做入室弟子,怎么样?”
林绥原本只是想缓和缓和气氛,并不是真的想得到许承嗣和裴濯的回应,却没想到话音刚落,裴濯就从那叠卷纸上抬起眼,笑着点头道:“夫子所言极是,学生也正有此意。”
窈月一愣,莫非是郑修替她写的太好,被这个初来乍到的裴夫子瞧上了?她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自己来,早知道就该让郑修不仅模仿她的字迹,还应该照着她平时的水准,胡乱诌几句的。
“不过,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他。”裴濯的话刚出,窈月的心就提了起来
,忍不住暗暗骂道,奶奶个腿,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窈月心虚地抬眼看向裴濯,笑得极为勉强,“夫子请问,学生虽愚钝,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濯朝她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令窈月的脑子轰然一声,双眸也在瞬时冷了下来。
“你会说岐语吗?”
而他所说的,正是岐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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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的名字:裴濯(zhuó)
第5章 国子监(五)
窈月毫不躲避裴濯的视线,口齿清晰地用岐语回道:“回夫子的话,学生会说岐语。”
许承嗣与林绥听着裴濯与窈月的对话,虽不知其意,但也听得出这是岐国的官话。
许承嗣看着若有所思的裴濯,以为他是在从另一面考校窈月的学问,便笑着问道:“这孩子的岐语比你如何?”
裴濯承认地倒是很坦然,“濯自愧不如。”
许承嗣抚掌而笑,林绥也跟着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还不忘跟裴濯解释道:“张越祖上就是桐陵人氏,与岐国仅一江之隔。他自幼在桐陵长大,直到去年才被他父亲接来上京,你怎么比得过他。”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了。”裴濯朝林绥颔首,一副谦逊恭顺的模样,而后又看向神态自若的窈月,笑意温和,“那,你可愿做我的入室弟子?”
窈月满脸堆笑,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只要夫子不嫌学生粗笨,学生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许承嗣略有担忧地提醒裴濯,“不过这孩子的学问比起他的岐语来,差得可有些远了,日后恐怕你得多费些功夫了。”
“您放心,名师出高徒。有裴濯这样的好师父教导他,就算不能青出于蓝,搏个功名定是没问题的。”林绥对许承嗣说完后,又嘱咐窈月,“日后跟着裴夫子要好好学,不要再偷懒耍滑。”
“是,学生谨记。”
当窈月走出文澜阁时,一直弯起的唇角终于放下。她微阖上眼,凝神回想方才发生的每一幕,忽然迎面吹来阵和煦的风,引得她浑身寒颤不已。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屋室,仿佛目光可以透过重重的门窗,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襕的人影。
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什么所谓的“裴夫子”,就是昨天在医馆药房的窗外,看见她与药童用岐语对话的人!
当林钧吃过晚膳回到学舍,果然瞧见隔壁寝室大开的屋门内,窈月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装死人。
“吃过饭了吗?”
“没。”窈月闷声回道,停了半响却一直没等到林钧接话,不得不自己吐字:“饿。”
“该!”林钧嘴上虽骂着,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带着余温的馒头,投食般地扔给床上的饿鬼,“咱们今天课上被各位夫子们教训,课下又被那群衙役呼来唤去的,都被折腾得饿惨了,只剩这俩了,还是我吃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你今晚先将就一下。”
窈月也顾不上抱怨伙食,一手抓着一个,张嘴就塞了半个进去,恨恨地咬牙切齿道:“真得好好看看黄历,今天真他娘的背!”
林钧蹙眉,“小越!”
窈月朝他吐吐舌头,“不骂几句,心里憋得慌。”
“咱们好歹也是读书人,不说那些粗言秽语,听话啊。”林钧软言劝完,又好奇问道:“平日里都是你给别人找不痛快,能让你这么憋屈的,也算是位高人了。”
窈月一想到那人,连嚼馒头的劲都小了几分,有气无力道:“林钧啊,要不你帮我算算,我最近该不会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或者,我是不是要去庙里拜拜,上几柱香,再捐点香油钱。”
“哟哟哟,看来还真是出大事了啊。”林钧更加好奇了,腆着脸凑到窈月的枕边,“我瞧你今天见过许祭酒以后心情就不大好,你这只小鬼,是不是又被阎王教训了?”
“我还宁愿只是受阎王一通骂呢,”窈月苦着脸,瞅着手里的白面馒头,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像面具一样的笑脸,瞬间又没了食欲,“是阎王请了位神仙来治我,不不不,应该是披着神仙皮的无常鬼,专门就是来逮我这种孤魂野鬼的。”
林钧被窈月的描述逗乐了,“你今天在许祭酒那里,该不会是遇见了裴夫子吧?哈哈,被他瞧出你的卷子是别人代笔了?该!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再偷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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