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不错的林钧伸了伸懒腰,也不再想被带到此处的缘由,捡了张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就坐下,呵欠连天,“郑兄,要不咱们也睡吧。看伯父那儿的阵势,一时半会也完不了事,明儿一早还有陈夫子的课……唉,一想到陈夫子我的眼皮就想合上,郑兄,我睡了啊……”
“嗯。”郑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墙边的桌案旁坐下,看似在翻阅桌上的医书,目光却是凝在正对面的窈月身上。等林钧的鼾声渐渐响起来,郑修干脆就合上了用来掩饰的书,右手支颐,目不转睛地望着用被子裹成团的窈月。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般温柔的弧度,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用假寐来掩饰内心焦躁的窈月,顾不上留意林钧的鼾声和郑修的目光,她此时只想知道当时站在药房窗户外,瞧见她与药童勾结的人,究竟是谁。
她那时分明在墙上的树影里瞧见半个人影,可当她立即翻身出窗外,却发现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坦绿地上,干净地连个脚印都没有。如果那人不会遁地,那就只能是上天——从屋顶上走的。可惜当时那两个杂役回来了,为免怀疑,她不得不放弃上屋顶追踪,只好重新回屋装睡。
看来,她得从国子监里会武的人里找了。而且,她必须在那人告发她之前,让他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这厢满腹心思的窈月在算计怎么要人性命,那厢愁容满面的林绥正用帕子捂着口鼻,远远地望着郎中的尸首,语气很是恳切真诚,“老弟啊,你也晓得,那位京兆尹与咱们的许祭酒不和,若是你的案子惊动了京兆尹,别说老弟你的后事了,整个国子监都会被搅得不安生。你若魂魄未散,就托个梦给我,告诉我是谁害了你,哥哥我一定让你走的安心。”
林绥絮絮叨叨的通灵之术还没见成效,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从门外进来,朝林绥很是恭敬地施了一礼,“司业大人,这是我家先生亲笔,请您过目。”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满脸疑惑的林绥。
林绥连连叹气,苦着脸将信在眼前展开,“你家先生该不会也跟这桩命案有……”
还没等扫完纸上的所有文字,林绥本来耷拉的嘴角瞬时咧到了耳边,抚掌大喜道:“哈哈,助我者,裴明之是也!”
“来人,去,把那个以下犯上欺上瞒下的药童给我绑来!”
林绥笑盈盈地将手中的信笺又还给那个书童,“烦请转告你家先生,我明日定登门道谢。”
等客气地送走了那书童,趁着手下都去捉拿凶犯的当口,已然安下心来的林绥闲闲地抿了几口茶,眯着眼悠悠道:“哦,差些忘了那三个小家伙,得赶紧放出来,可别给闷坏了。”
屋门一开,等林绥看到里头的情状,眼角又忍不住跳了起来:他一大把年纪的老人家在隔壁急得火烧眉毛,就怕他们被这凶案牵连进去,误了前程;他们倒好,在离命案现场只有咫尺的地方,睡得一个比一个香!
林绥看了眼睡得四仰八叉鼾声震天的林钧,又瞧了瞧闭目支颐在桌案前,连睡姿都挑不出毛病的郑修,很是痛心地摇摇头。
都是一样的年纪,念得都是一样的书,连授课的夫子都是一样的,可怎么差别就这般大呢?
为了盖过自家侄子的鼾声,林绥不得不使劲砸了几声门板,“起了!”
响声刚起,倒是窝在被子里看似睡得最沉的窈月首先蹦起来,“司业大人,学生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林钧被突然惊醒,一咕噜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双眼迷瞪地瞅了瞅窈月,又瞅了瞅一同醒来也有些惺忪的郑修,“钟鼓鸣几声了?陈夫子是不是抱恙不来了?”
林绥忍着上前敲打自家侄子脑门的冲动,“这儿没你们什么事了,回……”
话还没说话,一个皂衣小吏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凑到林绥耳边叽咕了两声。
窈月盯着林绥的脸,只见他脸上神色大变,不敢置信地转头质问那小吏,“什么,死了?!”
第4章 国子监(四)
翌日,医馆“一日之内横死两人”的消息像呼啸而来的北风一样,传遍了国子监。监生们在课下也忍不住讨论几句,仿佛个个都亲临现场,真看见了尸首一样。
“第一个被刺死,第二个被溺死,按照五行来说,下一个不是在树上被吊死,就是在火里被烧死了。”
“呸呸呸,咱们这里哪来这么多人命案子。这事分明一目了然,凶手杀人后,自知无路可逃,就畏罪自杀了呗。”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听说这桩案子不仅惊动了京兆府,京兆尹韦大人还亲自来了。如果不是案情重大且复杂,京兆尹大老远地跑来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气一气许祭酒?”
“哈哈,难说。怪不得今天远远地就瞧见许祭酒的脸色不佳,原来是一大早就撞上冤家了,啧啧。”
“许祭酒的脸色再难看,也比不上林司业啊。听医馆里的杂役说,第二个可就是在林司业的眼皮子底下死的呢。依我瞧啊,林司业恐怕得进‘冷宫’待一阵子喽!”
“不会吧,林司业处事向来公允尽责,还是挺受祭酒看重的。”
“切,公允?若不是林司业成天在祭酒大人面前溜须拍马,那个七品官的庶子怎么可能进得来国子监……哎哟!”
“叽叽喳喳地跟群聒噪乌鸦似的,没瞧见有人在睡觉啊。”
窈月虽然坐在座位上没回头,但抛出去的书砸得是又准又狠,被打中的人疼得直叫唤。
“陈夫子的课上你们一个个
装哑巴,一下课舌头就都长回来了,这门功夫倒是厉害,要不也教教小弟我吧。”
“张越,你莫要欺人太甚!”
闻言,窈月懒懒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说话者,亦是方才言语最嚣张的那人,“沈兄,小弟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家祖上最高也就三品,你爹也就是个从四品的少卿。怎么,我这个一品国公的嫡孙还欺负不得你了?”
“哼,不过是个拿来唬人的空架子,你那瘸腿爹……”
“沈煊,”坐在不远处一直伏案写字的郑修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瞥了说话者一眼,“安静些。”
被郑修点名的人当即噤声,狠狠地剜了窈月一眼后,便极为识相地抱着自己的纸笔,远远地躲到教室角落里去了。
窈月亦十分大方地送了对方一个白眼,“我爹上阵杀敌流血流汗的时候,你爹还在被你爷爷家法伺候呢!”
“小越,别说了!”邻座的林钧扯了扯窈月的袖子,又冲郑修十分感激地一笑,“多谢郑兄。”
郑修状似领情地微微颔首,又难以察觉地用余光扫了眼似乎仍旧意难平的窈月,继续伏案用功去了。
窈月捡回自己方才砸出去的书,掸灰似的不轻不重地拍在林钧的后脑勺上,“哟,终于装不下去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睡死在他们的唾沫星子里呢。”
林钧低头叹了口气,“他们也不算瞎说,若非伯父多番费心,这国子监我的确进不来。”
看着林钧越来越不振的士气,窈月干脆猛地一勾他的脖颈,几乎是朝他的耳朵吼道:“要振作啊兄弟!虽然你没有位居高位的爹,但是你有我啊!放心,有我在这国子监的一日,就有你在这念书的一日,就算祭酒大人要赶你走,没事,大不了做我的书童,上课时时都在,三餐一顿不少,而且我还会把我的课业全让给你做,保准你成为全天下第一个考上状元的书童。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
林钧哭笑不得:“那就说定了,不过千万记得,在你和郑兄的寝室里,给小的收拾出一个睡觉的窝啊。”
“没问题,反正我的床大,咱俩一起睡嘛!”
“张越!”
从头顶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得窈月身子一抖,一抬头却发现是黑着脸的郑修。
窈月茫然,“怎么了?”
郑修冷冷地看着窈月和被她勾着脖子涨得满脸通红的林钧,一言不发地扔下手里的一叠纸,转身就走了。
“莫名其妙。”见郑修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窈月撇撇嘴,才不急不缓地放开差些被自己勒断气的林钧,瞟了瞟那叠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瞬间嘴角上弯心情大好道:“林钧啊,你再不好好表现,我这书童的位子怕就要给别人咯。”
林钧一边急喘着气,一边好奇地凑上去瞧那纸上的文字,“这是……咦,这写的好像是昨天经书考核的内容啊,郑兄帮你写的?可这字怎么越看越像是你的啊……该不会是郑兄仿你的字迹,帮你答的吧?”
窈月捂脸装可怜道:“没法子,逃得了昨天的考核,却逃不出许阎王的掌心。小弟有病在身,昨儿又折腾了大半夜,脑子现在还晕着,别说答题了,连题都看不懂。可我若是今天不把这补交上去,被赶出国子监的就不是你,是小弟我了。”
林钧很是羡慕地咂咂嘴,“果真是患难见真情啊,别看郑兄整日冷着脸,心还是很热的。瞧你病着,就雪中送炭来了,这是在向你示好呢……欸,我记得,半年前你刚进来的时候,你和郑兄的关系不错啊,后来是因为什么闹僵了来着……哦,是那场蹴鞠赛吧,你绊了郑兄一脚,还让他回府养了大半个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