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绯闻_汤丸【完结】(24)

  这处湖中心的岛并不大,舞榭歌台都建在水边,把酒临风,对月赋诗,倒是很有一番风味。

  几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就进了一处水榭。水榭内原本正在交谈的人见着裴濯都纷纷迎上来,一番寒暄客气其乐融融的样子,看来裴濯的人缘还挺好的。

  窈月本来躲在后头想当空气的,不知被哪个不长眼地推了一下,踉跄几步就蹿到了人前来。裴濯朝有些尴尬的窈月看去,脸上的笑容很淡:“这是濯的学生。”

  窈月在心里吐吐舌头,看来今天真的是要丢光裴濯的脸面了。

  窈月跟在裴濯身后一一见礼,转了一大圈下来才终于得空坐下。在场的几乎都是翰林学士院的官员,也算是裴濯曾经的同僚,虽然个个都自带着书卷气,但文人相轻的痼疾却摆脱不了,说着说着就又争论起来。窈月开始还用心听了几句,后来发现争吵的内容无外乎是某某的新诗作得有失水准,某某某的字越来越没了风骨之类,就开始神游天外,睁眼睡觉了。

  挨着裴濯坐的程白,一直都在暗中留意窈月,见她竟光明正大地打起盹来,不禁乐得推了推裴濯:“这后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你的徒弟。”

  裴濯的杯盏停在唇边,顺着程白的目光看向窈月:“哪里不像了?”

  “哪里都不像。”程白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本来听说你收了个弟子,都在猜是哪家的神童能入你的眼。亏得我自以为了解你,赌了郑相家的那位公子,没想到啊。”

  “教神童成才有什么意思,”裴濯把目光从窈月身上收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石成金才是本事。”

  程白笑着点头:“是是是,你裴二公子说的都是。不过,”他刻意压低了几分嗓音,“当年你执意辞官进国子监,我还以为你就是奔着郑遂那宝贝儿子去的。”

  程白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声音压得更低了:“明年春闱,主考官多半是礼部的曾侑,他可是郑遂一手提拔上来的……若那小郑被点了状元,必然也是要入翰林院的,你就不担心……”

  裴濯笑道:“有素臣你在,又何须我担心呢。”

  程白一怔,随即也笑了:“我这个小小的翰林侍讲,哪有如斯本事,唯尽本分而已。”

  裴濯想了想,有些惋惜:“郑修我在国子监见过,品性和学识都极佳,日后未必不能成国之栋梁。”

  “也许吧。”程白拿着折扇在掌心中敲了敲,“你也别忘了,只要有他爹这只蠹虫在一日,他也就仅能是只小蠹虫。不信的话,你且看明年春闱吧。”

  裴濯放下手中的杯盏,无声地叹了口气:“素臣,你之前一直问我为何放弃仕途。方才你所说的,就是我放弃的缘由。”

  “可你现在就能置身事外了吗?并没有。”程白定定地看着裴濯,“明之,你的身份决定了你永远都是局中人。”

  裴濯苦笑:“是啊。但你瞧,如果我眼下还在翰林院,做这些事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我改变不了你们任何人,就只能改变自己。”

  程白蹙眉,还想再反驳,水榭门外突然传来一句高声问候:“陆某俗务缠身,未能远迎诸位,鄙舍简陋寒微,怠慢之处还请宽宥一二。”

  窈月被这声猛地惊醒,不由自主地循声抬头看去,确认是所想之人后却不敢多看,立即又垂下目光。裴濯就在不远处,她不能被他瞧出异样。

  来者是芳草汀的主人,陆琰。虽是商人的身份,举止言谈间却颇有儒士风度,是不少朝廷官员家中的座上宾。他笑着与在场的每一位问候,亦没有忽视不常来此的裴濯:“多时不见,明之清减了许多。”

  裴濯举了举手中的杯盏,笑道:“皆是想念贵府佳酿之故。”

  程白抢话道:“伯珪,你也别太跟他客气了。明之每次来,都是冲着你这儿的美酒来的。你瞧,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壶酒都见底了。他若是多来几回,你可得向他讨要酒钱呢。”

  水榭内瞬时笑声一片,陆琰状似不经意地发现了站在裴濯身后的窈月,笑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明之的高足。”

  窈月走上前来,朝陆琰施了半礼,努力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在下国子监监生,张越。”

  陆琰虚还了半礼后,目光并没有在窈月身上做过多停留,十分自然地朝裴濯夸奖道:“令徒有文魁之相,来日定也是国家栋梁。”

  裴濯微笑道:“过奖。”

  因为主人来了,宾客们也不再散坐闲聊,陪着陆琰聊了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后,有人大约觉得无趣,便问起了裴濯:“听闻明之近年在国子监中修史,可有所得?”

  “《胤书》已校勘过半,明年应当就能付梓。”

  不少人顺势称赞,但仍有人忍不住又犯起了文人相轻的毛病:“胤事多鄙恶,明之修前朝史,难不成是要鼓励那些腌臜龌蹉流行于世吗?”

  窈月一听,不是先去看正受刁难的裴濯,而是看向陆琰。安然坐于主位的陆琰看着神色自若,但握着杯盏的右手却因过度用力,而已经骨节泛白。

  “恶以戒世,善以劝后。善恶备载,以史为鉴,本就是修史的目的。”裴濯正色说完后,又朝发问那人微微一笑,“请恕濯才疏,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那人被裴濯顶了回去,似乎并不服气还欲再争,陆琰却开口道:“府上乐师刚编了一支新曲,正好配此时的美景良辰,不知陆某可有幸请诸位品评品评?”

  当乐师们拿着乐器进来时,窈月凑上前到裴濯身侧,皱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道:“夫子,学生可否去方便一下?”

  裴濯应了一声,窈月便捂着肚子,一副内急难忍的模样奔出了水榭。

  程白摇着扇子,悠悠道:“令徒的脸面不错,很厚,像你。我手下新来的那几个书吏,撒个谎还会红脸,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承让。”裴濯一边品着杯中的酒香,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陆琰。当看到陆琰悄然起身,朝水榭外走去时,裴濯只觉得咽喉处一紧,竟再也饮不下杯中的美酒了。

  看着前头正忙着准备演奏的乐师,程白兴奋地用扇子敲了敲桌案:“伯珪居然请来了武陵的莫大师,真是大手笔,今晚可以一饱耳福……欸欸,明之,明之你去哪儿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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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以戒世,善以劝后”这句话是毕士安劝宋真宗时说的,无意中看见就在此处拿来借用一下,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翻看《宋史毕士安传》~~~^ω^

  第24章 国子监(二十四)

  水榭临水而建,进出只有一条路,在树木花草间蜿蜒曲折,一直通往湖岸边的渡口。

  裴濯出水榭时,陆琰的身影刚好消失在那条路的拐角处。

  裴濯没有犹豫地就跟了上去,却还没走到拐角的路口,路旁的树丛里突然传来“啊”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声砸地的闷响。

  “啊,我的梨……”

  裴濯的脚步蓦地一滞,循声拨开路边浓密的树枝,走进树丛间,借着月光看清了趴在树下,正哎哟叫唤的窈月。

  “你怎么……”

  “夫子?”窈月先是一惊,然后委屈地嘴角一耷,指了指头顶的树干,“学生不慎,从上头掉下来了。”

  “那位陆大少着实小气,食案上除了酒就是茶,连塞牙的花生米都没有……学生饿得没法子,只能自食其力了。”窈月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利索地爬起来,朝裴濯笑得一脸得意,“还好学生眼力好,来的路上就瞅见这棵大梨树了。与其让这些果子烂在树上,还不如烂在学生的肚子里。”

  说完,她就从袖兜里掏出几个鸡蛋大小的梨,用脏兮兮的衣角擦了擦,邀功似的捧到裴濯面前:“夫子要尝尝吗?学生刚在树上啃了一个,不酸的。”

  裴濯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苦笑地摇摇头:“你吃吧。”

  窈月“嘿嘿”笑了两声:“那学生就失礼了。”于是,她就不再管裴濯,哼哧哼哧地就啃起梨来了。

  裴濯看着她两口就吃完一个,吃到最后连核都恨不得吞下,不由得皱眉:“你若是还饿,我让……”

  他的话还没说完,路上突然传来窃窃的笑声和急急的脚步声,而且就离他二人所在的树丛方向越来越近。

  “我的好妹妹,你可让哥哥想死了!”

  “想我?我刚还看见你把眼珠子黏在柳儿的胸口上呢。”

  “你看错了,我明明是在瞧你的……”

  “唔唔,讨厌,你个坏东西!”

  “东西坏才惹人爱啊……”

  淫语浪笑间,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隔着几重树阴隐隐地现了出来,而且他俩虽然搂作一团,动作却灵活得很,一边扯衣服一边往里头钻。

  眼看着就要在面前上演活春宫,窈月惊得赶紧扔了手上的果核,拉起仿佛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裴濯就往树丛深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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