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挂了。”沈清圆挂了电话。
她脑海里浮现一张赏心悦目的少年的脸。
掸去岁月的浮沉,那副眉眼仍然灵动。有点羞涩地含着眼皮,似乎有话要说。要说不说的样子。
沈清圆在进门之前,有点困惑地皱皱眉,自言自语道:“叶初阳,那时也不见得多光彩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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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这套90年代建成的小两居,虽然装修旧了些,捯饬得还是挺整齐的。南岚热爱钩织防尘罩,几乎所有家电上面都盖着她的作品。
前年南岚退休后,更是着力捯饬小家,每日三餐饭菜香味按时飘出来。温馨、踏实、安定。女儿有出息,在大城市工作,沈氏夫妇的小日子不能说不好吧。
在独生女沈清圆回家躺平前,简直是神仙日子。
晚饭时,沈靖安拿着遥控器,调到CCTV综合频道,电视里正播放《动物世界》,纪录片。
沈靖安是沈清圆的爸爸,还没退休,在当地一个文化单位干了大半辈子,临退休前,堪堪当上个副处。
芝麻小官也是官,沈靖安最近的腰板,有意无意挺得直了些。
晚饭四菜一汤,重头菜是泡椒炖黑鱼,南岚的拿手菜。香味勾魂夺魄。
中午那顿火锅丝毫没影响沈清圆晚上的食欲。沈清圆夹了块鱼肉,抱起米饭碗,眼睛盯着电视。
(画外音)“捕猎者与猎物之间的斗争,每天都在上演。这里就是塞伦盖蒂草原……”
南岚给沈清圆夹了块鱼脸肉,语气又柔又软,“圆圆啊,今天跟宋婷见面,聊得怎么样?”
沈清圆视线留在电视屏幕上,翕动着小嘴,含混道:“嗯,挺好的。”
(画外音)“150万匹角马浩浩荡荡扬尘而来,不断向北方迁徙……延续250万年的动物大迁徙是自然界最壮观、也最撼人心魄的景观……”
南岚眼神里有点焦渴,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她抛给沈靖安一个眼神。
沈靖安那边有点接收不良,在南岚拿腔拿调地清了清嗓门后,才勉强会意了。
(画外音)“是什么引发和推动了这场浩大的动物迁徙呢?”
沈靖安:“多见见同学好,宋婷这姑娘不错,有礼貌,对谁都热热络络的。”
(画外音)“草原动物们行色匆匆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食物……”
沈靖安啧啧两声,意味深长道:“食物……可不是嘛,甭管动物还是人,生存是第一要义。”
上小学的时候,小孩子的理想还是科学家、航天员等能为人类文明做出巨大贡献的职业。瞧吧,只要父母足够失望,他们对孩子的期待就只是自谋生路,有口饭吃。
(画外音)“角马连续数天滴水未进,看到河水,更加焦渴难耐,但它们始终不敢靠近河边……”
角马和鳄鱼的对峙沈靖安看得津津有味,没再继续理会人类社会。
南岚暗恨丈夫词不达意,过于迂回。沈爸爸年轻时一表人才,还爱吟个诗画个画。在十里八乡算个才子。
结婚前,南岚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个宝。谁知结了婚,才发现真刀真枪过日子的时候,沈爸爸一直在预备役彷徨。说得好听是佛系,说得不好听就是甩手掌柜。
在教育女儿的问题上也是,沈爸爸主张无为而治,尊重天性。南岚是搞中小学教育的,她可知道小孩子多懒多滑头,你不把他们制住了,他们就敢骑在老师和家长头上拉屎。
这小半年,南岚叹了无数的气,有些心灰地觉得自己对女儿的教育就是个笑话。甚至觉得当初若是按沈靖安的无为而治来,女儿或许平凡普通,但可能不至于现在在家无所事事地躺平。
可能,小孩子总要骑在老师和家长头上拉屎,只是早晚的问题。
未来还有几十年,女儿这么一蹶不振的,多早晚是个头呢?
“圆圆啊,”南岚重整旗鼓,“你们小姐妹好久没见,有很多可以聊的吧?你别嫌妈妈啰嗦,我自打退休后,每天见到的就是小区里几个老同事、老邻居,没个新鲜事可以打听,其实挺无聊的。感觉跟你们年轻人都有代沟了呢……”
一碗米饭快要见底,理论上沈清圆还可以再吃一碗,但是今晚的节目有点多,她有点疲累,想早点结束。
沈清圆嗯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答:“就随便聊聊,最近的生活,同学近况什么的。”
电视里,鳄鱼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一只年幼体弱的小角马,群鳄分而食之,场面十分血腥。
“哎吆——”沈靖安一激动,筷子都停住了。
南岚眼睛一亮,“你们同学什么近况啊,跟妈妈说说。”
“也没什么,就是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现在做了小老板之类的。大家都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沈清圆放下饭碗。
不知道为什么,沈清圆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最不按部就班的那一位:大明星苏燎。
(画外音)角马明知河里有鳄鱼虎视眈眈,但是为了浇熄喉中的火苗,它们只能铤而走险。
南岚道:“可不是,这儿不像大城市,留在辰阳的孩子大多是这样,到了一定年龄做该做的事。尽量找个稳定点的工作,结婚生子,祖祖辈辈,人人都这么过来的。不像蓟城那样的大城市,周围都是年轻人,对时间的流逝没那么警觉……”
警觉,沈清圆觉得这个词用得挺好。
她的阅读理解能力近来退化很多,南岚的重点句分明是“到了一定年龄做该做的事”。
电视里,角马有一张蠢兮兮的脸。一群渴疯了了角马,隔着河水与鳄鱼对峙。
食草动物一脸憨态温良。鳄鱼眼神阴险,血盆大口,浑身散发腥臭,无论从哪种审美来说,都是丑陋的代名词。
这个动物世界,黑是黑,白是白。食草动物吃草,食肉动物吃肉,秩序井然。
也难怪沈靖安这样的书生会喜欢。
人类社会则不然,丑陋的东西都藏在暗处。危险可以如青草地般惬意,也可以是一泓解渴的清泉,待引诱了猎物入场,血盆大口就卸下伪装。一口吞下去,骨头渣渣都不剩。
忽然之间,一只雄壮的鳄鱼张开巨口,从水面跃起,一口咬住其中一只壮年角马的丑脸。
沈清圆跟沈靖安都屏住呼吸。
角马死命挣扎,鳄鱼狠狠咬住,两方都在角力。生死存亡之际,敢不出死力?
……
终于,那匹强壮的角马甩脱了鳄鱼的大口,它随着角马群快速退回安全地带。
第4章
4
朦朦胧胧中,好像在泥浆子里摸黑找什么东西,摸到一个东西,定睛看时,却是鳄鱼张开腥臭的大嘴咬过来。
沈清圆一激灵,给吓醒了。
醒来就听到南岚在跟沈靖安在说话。
南岚:“郑美娟得了个孙女,宝贝得什么似的,三句话不离孙女,说是聪明得不得了。我听着,简直是神童!”
南岚跟郑美娟这一对老同事,孩子年纪差不多,二十几年前就开始暗暗较劲。二位也算棋逢对手,这些年来互有胜负。
本来一直是南岚占上风。沈清圆半年之前的人生没得说,完全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绿灯念到名牌大学的医学硕士,又留在大城市工作,委实太给南岚长脸。
郑美娟的儿子韩栋费劲吧啦地念了个二本,回辰阳考了个事业编,赚得不多,图个稳定体面吧。
郑美娟摆明了拼不过第二代。好在儿子早早结婚生孩子,给郑美娟生了个还算伶俐的小孙女。郑美娟扬眉吐气,开始在第三代身上下功夫。
南岚倒真没个外孙、外孙女可以立刻拿出来说嘴。但她高傲地想,知识分子都晚婚晚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当年跟沈靖安结婚也有二十七八了。只有那些个事业没得拼的人,才喜欢窝在家里生孩子。牛马猪羊,倒是都一窝窝地生崽子。有什么了不起?
两虎相争,风中林啸,对峙格局一直持续到半年之前。
“小点声,圆圆还睡着呢。”沈靖安压低了声线,“郑美娟那个大嘴巴,咱们家的事你最好什么都别跟她说。谁家发生了什么,她要是知道了,第二天,全小区的人就都知道了……”
“早饭快做好了,把圆圆叫起来吧!”南岚习惯性地叹了一口气。特别愁困的时候,叹气都不是有意识的。
沈清圆翻了个身,被窝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耗在里面怎么够。
没过一会,就有敲门声响起。
沈清圆咕哝一声应下,慢慢吞吞穿衣服。可能真是胖不少,最近行动都有些迟缓了。
沈清圆边穿衣服边习惯性开机,打开微信。
宋婷给她发了好几条微信,问她去不去这周六的十周年同学会,去的话赶紧在群里说一声,要订位什么的。
沈清圆觉得麻烦,回了一条:不去。
宋婷:来嘛来嘛,人是社交动物,你老闷着不出门也不好。见见老同学,联络联络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