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芝心里很别扭,对自己,也对顾寅言。
如果这时候顾寅言上来使劲地安慰她,她只会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处处都需要依赖着别人。
她宁愿他这会儿像之前一样和她争,搬出道理来数落她,反而更好受些。
顾寅言看了她两眼。
似乎是判断出,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话都无法为她排忧解难。他不再多言,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在架子上挑挑选选。
他问:“要听点音乐么?”
音乐是调解人情绪最好的利器。
梁亦芝摇头。
顾寅言不语,继续在架子上翻看着,渐渐从她的余光中淡出。
室内静了一会儿,直到钢琴声响起。
梁亦芝一顿。
她坐着的沙发正对着阳台,背后是那架许久没人碰的施坦威。她看不见后方,但应该是顾寅言在琴键上按了两下。
顿了两秒之后,又响起几个连续的音阶。
钢琴下开始流淌出流利的音乐声。
他在弹琴?
梁亦芝默默竖起耳朵。
开头是几个简洁音符构成的引子,随着和弦叠加进入,旋律开始变得更加丰富。
轻盈的乐符在琴键之间跳跃,节奏加速着慢慢试探。或急或缓、或强或弱,曲调慢慢上扬,音色俏皮又悦耳。
梁亦芝终于坐不住,被惊得转头去看。
不是因为顾寅言的技法有多么震撼。
而是他弹的这首曲子,和他的个性着实不太搭调。
曲子来自肖邦,名字和他的旋律一样可爱又俏皮,叫做《小狗圆舞曲》。
梁亦芝背过身,看着顾寅言坐在琴凳上专注的样子。
这曲子节奏极快,他十指翻飞,手下的音符仿佛也幻化出了形态,像调皮又雀跃着甩动的小狗尾巴。
忽上忽下,摇摇摆摆,围着主人原地打转。
轻快灵动的音律带着足以感染人的情绪。
旋律上的眩晕感,挠得梁亦芝心痒痒,她唇角不知不觉地跟着音调上扬。
她双手趴在沙发背上,下巴搁在那上面,静静注视着钢琴前那个挺拔淡然的身影。
她学习了二十几年音乐,知道歌曲的力量有多强大。
文字无法注解、语言无法表达的涵义,他用直白的音乐给她说明了。
他在安慰她。
他想让她高兴起来。
这首乐曲很短,大概也就两分钟左右。最后几个轻盈的音符荡下,一曲终了。
顾寅言放下手,看向沙发上的人。
“好久没听你弹琴了。”梁亦芝一双眼重新亮起了色彩。
她真心地夸赞:“你弹得真好。”
“觉得我弹得好的话,就不要再生闷气了。”
“哦——”梁亦芝嘴巴长成一个圆,拖着长音回答他。
听上去不情不愿,但她的眼睛总是不会骗人的。
这首曲子给了她启发。梁亦芝想着,养条小狗的话或许真的能对心情有帮助。
她喜欢像吴悠的博美那样的小型犬,如果不是的话……
她看一眼顾寅言。
一只大金毛或许也不错吧。
心底的烦躁被一扫而空,面对顾寅言的那种混乱感也随之被厘清了。
坦白说,顾寅言真的很懂她。他知道她的喜好,了解她的习惯,清楚该怎么样才是投其所好,怎么样用最快的方式,让她开心起来。
她忽然生出一个很自私的念头。
她自私地,想要跟这个人做一辈子的朋友,长久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舒适感、默契感。
只要在他身边,她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她自私地想要留住这一切。
梁亦芝托着脸,看着顾寅言,缓缓开口:“对不起。”
顾寅言说:“什么”
“前两天跟你摆脸色,对不起。”梁亦芝说话的语速慢慢的,“我……碰到了一些事情,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但是本来好好说出来就可以的,告诉你我不高兴、告诉你我现在想自己静一静,这样就可以的。我却偏偏选择了最不好的一种方式。”
梁亦芝说着说着垂下了眼:“这几天,你心里肯定也不舒服吧。”
顾寅言只当她说的还是林柚的事情,他并没有承认:“不用想太多,我比你好一点。”
梁亦芝轻轻嗤了一声。
她继续说着:“我那样对你,其实也是因为我不想面对现实。我知道,朋友之间太熟悉了,有时候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
“会对对方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会忍不住……想窥探对方的隐私生活。”
她神色定定:“但是这些都只是好奇对吧?只是因为对彼此太关心了,所以忍不住想要知道的更多一点。一不小心跨越了雷池,那也是很正常的。”
梁亦芝思绪混乱、口不择言,想到哪句就说哪句,也不顾对方能不能领会到她的意思。
她生怕这些话,如果今天再不说出口会来不及。她害怕他们的关系发生改变,也不希望这样长久维持的平衡被打破。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敢看顾寅言的眼睛,只是盯着地板。
但她能感觉到,顾寅言那道凉而粘着的视线。
他离她不远,却好像被她隔开了一整片旷野。他只能在对岸的另一边,无声地看着她。
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被改变了。
顾寅言眼底微凉,他应了声:
“嗯。你说得对。”
第44章 壁龛 她从不知道顾寅言有这样的癖好。……
听见顾寅言这句话, 梁亦芝心里那块大石悄无声息地落下。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她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味。
她想让一切都保持原样,永远走在她认为的正轨上。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 都不重要。那只是朋友之间一时的误会,短暂的错觉。
只要没人说出口,她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梁亦芝故作语气轻快, 对顾寅言说:“这么久没弹琴, 也没见你退步嘛。”
顾寅言道:“梁老师教得好。如果某人不影响我,应该还能弹得更好。”
梁亦芝头头是道地说:“如果没有我, 就等于没有我爸。没有我爸,你就失去了一位优秀的老师。”
顾寅言挑了挑眉毛。
干净的双手抚了抚黑白琴键,他思忖了会儿, 抬手把琴盖合上。
几句轻松的玩笑话,点破了这稍显僵硬的气氛。
梁亦芝回过神, 想起正事还没着落。
她问他:“林柚现在找不到人……你说怎么办才好?”
梁亦芝有些担忧。林柚的事情必须尽快做个了结, 她不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再为此受到影响。
比起她, 顾寅言显得淡定许多:“惹了这么多麻烦, 她当然会躲着。想要找她,大概只能逼她自己出现。”
梁亦芝茫然地看着他。
顾寅言说:“你没联络我这几天,我查了下她的背景。她父亲确实重病在医院, 但治疗一段时间之后, 现在已经好转了很多。”
“他们家的生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她妈妈现在在一间食品厂里工作, 这是他们家目前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
梁亦芝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帮你联系医院的时候。”他瞥她一眼, “但也仅限于此。炒股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顾寅言脸色稍沉, 敛眸道:“我们就通过正常的渠道联系她,如果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断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我想她会出来的。”
梁亦芝问:“……这样,好吗?”
“你觉得刚刚那个男人来找她,会比我们找她情况更好吗?”
梁亦芝不说话了。
顾寅言面无表情,态度凉薄:“自己做出来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顾寅言这一番话说得稀松平常。他对朋友慷慨仗义,但对于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他向来是漠然置之。
梁亦芝在心中叹了口气。
暂时也只能按他这么说的来办。
把话说开了之后,梁亦芝心底面对顾寅言的那股别扭劲儿少了很多。
情绪和人抒发,有了宣泄口,被欺骗过后的挫败感也逐渐消平。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被坑的情况。
但好在,她调理心态的能力还算不错。
为了更好地帮助自己恢复心情,梁亦芝这些天找了点事去做。
她在网上看到了救助流浪猫狗的公益活动,主动联系了救助站,去当了志愿者。
她跟着救助站的其他人一起,去接管情况危急的小流浪们,把它们送到医院治疗。
梁亦芝有时间的时候,偶尔还去医院看望一下它们。
看着曾经在外流浪、伤痕累累的小猫小狗境况开始好转,变得活蹦乱跳,她的心好像也被一张柔软的布包裹起来,逐渐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