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丁_弥酉【完结】(50)

  仔细想来,她和贺新图之间,一直是一段仅凭感觉就疯狂推进的关系。这也是其中的弊端吧。

  梁亦芝说:“你记得我们小时候那次吗?”

  “我们俩一起偷偷去看烟花那次。”

  顾寅言“嗯”了声。

  那是他人生中颇为重要的一段记忆,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是当年农历新年的最后一天,天气特别冷。

  明明呆在温暖的室内就能平安度过的一天,可梁亦芝还是非拉上顾寅言,出了门。

  那天,吃过年夜饭,顾家父母带着顾寅言来梁家做客。大人们便在楼下聊天,少男少女们于是自己去寻其他的乐子。

  何嫚给梁亦芝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出来过零点。梁亦芝想,在外面过新年,父母肯定不同意,但短暂地出去和朋友见个面,想必还是会放行的。

  他们约在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见面,包括蒋徊也来了。

  四人在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吃,热汤暖呼呼的,和朋友在一起,倒品出了比年夜饭更香的滋味。

  可是吃完了,他们也没想出来该去哪儿。

  正是年关,外面街上的店铺都关起大门过新年,没人做生意,他们只能在大街上闲逛。

  过了两小时,梁亦芝父亲打来电话,催她回家。

  何嫚不满地抱怨:“你爸真够古板的,每次出来玩都要催你回家,催催催就知道催!”

  “算啦,别生气了。”梁亦芝说,“反正现在很晚了,我们也没地方去,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安全。明天咱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好说歹说,何嫚终究是被梁亦芝哄好了。

  他们分头回家。顾寅言和梁亦芝一块,先送她回梁家。

  回家路上,梁亦芝听见不远处,烟花燃放的声响和小孩子们玩闹的声响传来,似乎就在附近。

  梁亦芝心一动,问顾寅言:“好歹也是过年,我们去看看别人放烟花怎么样?”

  身边的少年回答她:“你不是怕火么?”

  顾寅言听说过梁亦芝怕火的事。她小时候贪玩,不小心被火烧到过头发,从此便有了阴影,被梁父梁母命令禁止靠近一切火源。

  可梁亦芝执拗:“我们又不玩,就远远地看看。不然大过年的,多无聊啊,一点年味都没有。”

  哪怕吃过亏,年轻气盛的人总有不知无畏的勇气。

  他们拐了几个街区,终于是循声找到了正在放烟花的那伙人。

  那是在一个废弃的桥头边。那几人都是和梁亦芝顾寅言差不多年龄的学生们。他们买了各式各样的鞭炮和烟花,一个接一个地放着玩。

  梁亦芝和顾寅言就在一边远远地看着。

  大概看了一会儿,顾寅言认出,那群人里,似乎有一个他很熟悉的身影。

  那是之前他曾寄宿的张家的小儿子。他和大儿子曾经天天围着顾寅言转,变着法儿地欺负他。

  后来,顾寅言被接回顾家,作为报酬,顾寅言的父亲也给张家的儿子办了转学,来到这个城市。

  认出他的那一刻,那个小儿子也正好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梁亦芝并未察觉出不对,只是看着那正在燃放的烟花,喃喃地:“他们上哪儿买来的这么多品种的烟花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顾寅言上前一步,贴在她身后:“我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再看一会儿,几分钟,马上就走。”

  只是一会儿功夫,顾寅言再一抬头,那个留着平头的男孩已经不见了。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们又看了两分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喂——顾寅言!”

  顾寅言脊背一凉,沉着脸转身看过去。

  刚刚消失的小平头正站在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张着双臂朝他挥舞,像是在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梁亦芝闻声,不解问:“你朋友?”

  顾寅言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隔着袖子,拉住了梁亦芝的手臂:“不认识的人,我们先回去吧。”

  “快走。”

  他刚想带梁亦芝离开。那男孩又朝他们大喊道:

  “新年快乐!”

  小平头双手拢在嘴边,笑容阴沉地可怕。

  “别走啊!我们这么久没见,送你一份大礼——”

  顾寅言浑身一凛。这时才注意到,就在他们背后的空地上,放了一个鞭炮。引线已经被点燃,爆发就在千钧一刻。

  顷刻间,鞭炮炸开,烟火朝他们这个方向迸发而来。

  顾寅言来不及反应,迟疑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钟的时间,温软的身体立刻覆在他身前,扑过来将他整个人推开。

  他们身体相撞,往一边倒去,两人撞在了对面的石墙上。

  顾寅言顾不得疼痛,立刻起身,搂着她肩膀:“梁亦芝?梁亦芝?你有没有事?”

  石墙凹凸不平,梁亦芝的肩膀正好撞在一处突起上,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没事。”她咬着牙,摇摇头。“你被烟花烫到没有?”

  顾寅言脑袋发懵,顾不得去看自己的身上有没有伤。烟火喷射过来的那一秒还在他眼前重复回放。

  顾寅言的嗓音不由得变大,神色比方才更冷了:

  “你扑过来干什么?不知道有多危险?要是被炸伤了怎么办?”

  他很少有不冷静的时刻,可现在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气张家的小儿子如此歹毒,气自己的反应这么迟钝,更气梁亦芝……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前面。

  如果不是那烟花的角度偏离了一些,而他们的速度又足够快,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十七岁的顾寅言,有当即拿着火药桶过去,把张家的小儿子连同那一伙放烟花的学生全部炸了的冲动。

  那帮小孩子看见他们似乎被炸伤了,立刻一哄而散,嘻嘻笑笑地往来时路逃跑了。

  顾寅言抬起梁亦芝的脸,观察她面容的每一处,又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这里没有路灯,他小心翼翼地辨认了很久,

  他抬起她的手。梁亦芝倒吸一口气。

  顾寅言:“疼?”

  “不是。”梁亦芝指了指,声音发抖,“你的手腕……”

  顾寅言这时才有功夫想起自己,原来他的手腕还是没能躲开散乱的火星子,被烫伤了一片。

  眼看那双日日都在钢琴键上保养甚好的双手,突然肿起一大片,梁亦芝都快哭出来了。

  “你的手……怎么办?我们快去医院吧,快点!”

  梁亦芝和顾寅言去附近最近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冲洗,然后打电话给父母,接着打车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检查,梁亦芝才发现,她的手也被烫伤了一小块,但比起顾寅言的根本不算什么。医生给他们都做了简单的处理。

  回想起一派混乱的那个除夕夜,梁亦芝仍然心悸:“我真的快吓死了。我怕你会因为这个,一辈子都没法弹琴了。”

  顾寅言语气漫不经意:“我又不靠弹琴吃饭,你怕什么?况且我被烫伤的是手腕,不是手。”

  “可是顾叔叔那么用心地培养你。就算不弹琴,手也是生活的重要工具。如果你有个万一,手被截肢了,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截肢都出来了,越说越离谱。

  顾寅言一扯嘴角:“要你交代什么?又不是你干的。”

  “但确实是我非要拉着你去看他们放烟花的。”梁亦芝辞严义正,“如果我们不去,就不会被那帮人恶作剧了。”

  当时到医院后,梁亦芝在顾世明夫妻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一个劲地躬身道歉。顾世明夫妇嘴上虽没讨伐她,但也并未给她一个眼神。

  在梁亦芝心里,他们没苛责自己就已经是一种宽恕了。

  可顾寅言否定了她的这番言论。

  “你说的不对。”顾寅言说。

  “应该说,如果不是你,那我被炸伤的就不仅仅是手腕了。”

  顾寅言淡淡地望着她。

  梁亦芝扑在他身前的那个瞬间,那份慌张、包括那个柔软的触感,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也是从那时起,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梁亦芝勾了勾唇,对顾寅言笑笑。

  她伸手:“我看看你的疤。”

  顾寅言抬起胳膊。

  她握着他手腕,那个被烫伤的疤,就在突起的腕骨下方。经年过去,加上烫伤后一直有及时的护理,疤痕的颜色其实已经很浅,平时外人根本无法发现。但那一处的皮肤纹理,和正常皮肤还是略有区别。

  梁亦芝的手指碰了碰那个疤痕,顾寅言忽然“嘶”了一声。

  她一愣,立刻放开手。

  顾寅言眉心皱起,偏过头,表情似乎很痛苦。梁亦芝赶忙坐到他身边:“对不起对不起,我……”

  面前的男人皱着眉,然而唇角慢慢漾出了一个极浅极轻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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