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芝见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就松了他的手,把全身都缩进被子里。
被沿掩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像山林里人畜无害的小动物。
梁亦芝低声说:“就在这边坐一会儿就行……你知道的,我睡得很快,你一会儿就可以走了。”
“……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梁亦芝。”
“纠正一下,是一个成年的病患。”她气若游丝,可仍要反驳。“就一会儿就行,我很快就能睡着……”
顾寅言看着蒙在被子里的人。
刘海胡乱地散开,睫毛垂下,呈扇形的弧度分布开。
他当然知道她一向入睡很快。
曾经很多次,也有过在这个房间里,梁亦芝就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踏实地在他身边休息。而他静静地在一边,用那双擅长揣摩人的眼睛,细细端详睡梦中的她。
这一夜,梁亦芝做了很多梦。
梦与梦叠加在一起,创造出了好几重的梦境。
第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泳池中,和几位亲密的好友在里面玩水。
大概是喝了药,身体里的细菌病毒正和免疫系统做着激烈的斗争,意识不上不下,浑沌地漂浮着。
池中冰冷的水浇到她身上,非但没湿,反而缓解了她身体的几分燥热。
睡梦中,她呓语一声,又喊了身边人的名字:
“顾寅言。”
熟悉的声音第一时间回应了她:
——“我在。”
第二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初中,还是熟悉的校园里,她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课。面前铺着本本子,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梁亦芝上学的时候就很热衷于做笔记,为每门课精心挑选一本合适的本子,再拿五颜六色的荧光笔给笔记的内容做上标注。
梦里,她也正拿着荧光笔在做记号,写完一段,再一抬头。
台上的讲师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顾寅言。
黑发打理齐整,他穿着衬衫和西裤,袖子挽至肘弯处,带着一副斯文秀气的眼镜,俨然一名高知分子的模样。
梦里的梁亦芝也是一滞。
她直视着讲台的方向,看到顾寅言那张饱满漂亮的嘴唇一直在动,她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似乎是因为注意到她在开小差,台上的顾寅言忽然停了下来,在全班学生的注视下,缓步下了台,走到她身边。
梁亦芝微微昂首。
梦里的人脸总是模糊的,但他鼻子以下的部分,在她梦里却格外的清晰。
她看到顾寅言凑近自己的耳边,唇瓣一张一合,嗓音喑哑:
“梁亦芝,你总是这么粗心。”
她以为他要提点她学习上的错误,正准备虚心受教,可顾寅言接着说:
“你不该随随便便给人开门。”
“不该穿成那样,就出现在别人的面前。”
鬓发被掖到而后,他伏在她耳边,“更不该对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说,让他留在你身边。”
他嗓音喃喃,仿佛真的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廓。像蛇吐出信子,弄出悉索的动静,在给她某种警告。
“梁亦芝,你太粗心了。”
窗外清爽的风吹过,茂密的枝叶一阵抖动,落在书页上的阳光跟着漂浮,清新地像一部言情小说。
可顾寅言的声音像是错过了那阵微风,只染上了风走之后的寒凉,让人汗毛直立。
这种诡异的结合让她很矛盾。
她略微不安地想睁开眼,迷蒙的视野,被一个高大黑影遮挡去半数。
处于梦境与现实的临界点之间,不安感作祟,她再次唤了声:“顾寅言。”
像在寻求一种心安的信号。
而他再次很快给出回应。
“我在。”
如愿得到回复,梁亦芝终于满足,再次沉沉地睡去,陷入下一重梦境里。
第20章 雪梨汤 他一向这么高傲。
再次睁开眼。
室内昏暗, 窗帘被人细心地拉上了,沉重的帘幕之间仅开了一道缝,让阳光能够透进来一丝。
梁亦芝坐起身, 她这一夜恢复的不错,高烧后的眩晕感过后,神智清爽地像电脑重启。
她下了床, 光脚跑到窗户前, 把窗帘拉开。
清晨,一室的阳光像是病好后的一份大礼, 她接受了这波慷慨的馈赠,在窗前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身心都蓄满了能量。
穿上拖鞋下了楼, 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保姆正在准备午餐。
梁亦芝来到厨房问:“刘妈, 顾寅言呢?你看到他了吗?”
“我来的时候, 顾少爷刚出去, 说是回家一趟呢。”
刘妈给她端来刚煮好的雪梨汤:“亦芝, 我听顾少爷说你昨晚生病发烧了,不知道嗓子还疼不疼,赶紧喝一点这个。里面还煮了罗汉果和马蹄, 润肺滋阴的。”
刘妈表情歉疚:“真对不起, 昨天我女儿带我孙女回家, 我就回去得早了些, 没想到你生病了, 应该多留下来照顾你的。”
保姆刘妈年纪很大了,在梁家也做了很久,梁亦芝一直拿她当长辈, 听见刘妈这么说,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刘妈,您不用客气,我这么大个人了,当然能照顾好自己。”
话音刚落,梁亦芝就回想起了昨晚睡前跟顾寅言那番,关于成年病患的言论。
随之响起的,还有她层层梦境里,那句句潮湿、不可过分解析的对话。
“快把这个喝了吧,顾少爷清早亲自去市场买的雪梨,很甜的。”刘妈把汤匙放进瓷碗里,撞出一声响。
梁亦芝回了神,接过:“好,谢谢。”
她的病恢复得很快。
第二天,基本上就只剩下一点嗓子疼的症状了。
梁亦芝在顾寅言面前吹嘘自己身体好,从小到大,什么病痛她都只需要两三天就能好全。
对此,顾寅言只是轻轻地点头,配合地向她发出邀约:
“那明天早上六点,你下来跟我一块晨跑。”
梁亦芝警惕地看向他,摆摆手:“不行不行,那样会再受风寒的,我看我还是呆在被子里面比较安全。”
“……”
在家度过了平淡无事的几日。
返回玉城的前一天,梁亦芝和顾寅言一块出了门,去吃了他们念书时常去的一家烤串。
两人面对面坐着。
梁亦芝的位置正对店铺大门,大门对面,是一所市重点中学。
也是顾寅言的母校。
梁亦芝拿着签子,嘴里咬着串,望着前方。
梁亦芝说:“我记得你们学校今年的校服好像换了。”
“换成红黑色的了。”
梁亦芝摇摇头:“没有你们当年的好看。”
他们上学那会儿,顾寅言的校服是黑白色的,干净又清爽。
那时这条路上每天最靓丽的风景线,一个是身着黑白运动服的中学学生,另一个是仅相隔一条马路,穿着衬衫西裤的音乐附中的学生。
一个运动服、一个白衬衫。
两类风格,或许也是两种不同的人生轨迹。可同样的是,他们身上都充满了蓬勃而出的朝气。
梁亦芝冲对面的人挑挑眉:“你不知道吧?当时你在我们学校,还挺有名气的呢。”
顾寅言神色如常:“这是什么很难知道的事吗?”
“……”
猝不及防被他装了一下,梁亦芝抽了抽嘴角,一口咬下串着的最后一块一块羊肉,把签子丢进了签筒里。
吃完饭出来,他们沿街一路慢慢地逛,就当消食了。
正经过一个红绿灯时,梁亦芝刚提步,衣袖被人猛然拉住。
她回过头,是一个穿着附近奶茶店工服的女生。腰间还系着围裙,头发被绑在脑后,用一次性头套包住了,像是匆匆追上来的。
女生伏腰拄着大腿,不停地喘着粗气。
梁亦芝疑惑:“你是……?”
女生拉下口罩,露出自己的脸:“亦芝……是我……你还认得我吗?”
梁亦芝看着那张面熟的脸,立刻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林柚?”
她既惊喜又意外:“怎么是你?”
林柚见她还记得自己,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可能把我忘了。”
“怎么会?”
林柚是梁亦芝的高中同学,两人同是大提琴专业,初入校园时,座位就是一前一后,关系也算不错,只是后来……听说林柚家里出了点事,父母公司破产,没有经济条件再培养她学习音乐,所以才过一年,林柚就退学了。
她们现在的往来仅限于朋友圈。
梁亦芝的每一条朋友圈林柚都会点赞,时不时在下面给她评论,诸如:真美、好漂亮、这个裙子特别适合你……之类的。梁亦芝每次看见了也都会礼貌回复。
虽然双方都已经渐渐淡出了对方的生活,但在这样一个特别的节点,在校园附近遇上了许久未见的老同学,也让梁亦芝颇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