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顾寅言垂着眼睫,盯着面前背着包的谢昀。
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外套,领口一边立起一边塌下。肩上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险些拉不上,布料裹得像马上要吐出来。
似乎是因为刚刚谢昀提及了这个话题,顾寅言想起什么,对一边的唐秘书道:
“小唐,除了裁员,公司几个核心部门的岗位空缺,我记得用人需求早就传达下去了,还在推进么?”
唐秘书:“在的,顾总。”
“好,催下人事部,顺便提醒他们,记得做好背调。”
顾寅言盯着面前人的后脑勺,继续道:“公司有严格的用人标准和底线。道德作风有问题的人,如果再招进来,就连他们一起走人。”
谢昀脊背倏然僵直,杵在原地。
他忽然感觉浑身发凉、要冒冷汗。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朝两边缓缓打开。
金属冷白的空间,照进了来自一楼大厅的光线,终于显得不那么窒闷。
顾寅言抬脚,正欲走出电梯。
掠过谢昀身边时,他又顿了下。
顾寅言比谢昀高了几厘米,挡住了头顶煞白的灯光,整个人笼罩着电梯里银色的光影。
他今天没打领带,领口微敞着,衣领处别了一枚胸针,设计成了日晷的造型,精巧而低调。
中心缀着一颗颜色深邃的蓝宝石,像是嵌在其中的一只眼。
胸针在照耀下反射到电梯的顶灯,晃了谢昀一眼,他眼底锐疼。
“对了。”顾寅言忽然开口。
他看见谢昀的包里有什么,抬手轻轻抽了出来,东西在谢昀眼前稍纵即逝。
顾寅言说着,一手插着兜,另外二指夹着一张白色的纸片,在他面前晃了下。
顾寅言:“这个,就当送老板的离职礼物吧。”
“再见。”
他长腿迈开,大剌剌地掠过谢昀,就这么离开了。
谢昀阴沉着脸,看着他的背影,双拳紧收,指印抠进掌纹里。顾寅言的声音仍在耳边缭绕,平静和缓。
他赶紧把背包甩到身前查看。
——原来的侧边袋里,被他一直当作护身符的,那张梁亦芝的旧照片,消失了。
第9章 高山流水 像高山流水,幽深的画面一点……
距离分手已经过去好些天。
梁亦芝一直和何嫚住在一块,每天除了工作、演出,基本闭门不出,闷在家埋头练琴。
梁亦芝自觉恢复得很快。她每天潜心拉琴,该吃饭就吃饭、该生活生活,没受到多少来自分手的影响。
她自我感觉良好。
早晨起来,梁亦芝按部就班在何嫚家客卧里拉琴,何嫚忽然进来打断了她。
她叫嚷着:“我的姑奶奶,你还好吗?”
梁亦芝不解:“我很好啊。”
“你确定好?”何嫚皱着眉上下打量,视线扫过梁亦芝的脸和她手里的琴弓,“再这样下去,楼下邻居都得哭着来投诉我扰民了。”
“还是很吵吗?”梁亦芝顿生歉意,为了不打扰周边居民,她现在尽量都在白天练琴,也缩短了在家练习的时长,
梁亦芝:“我已经把F孔堵上了,还插了弱音器,看来效果还是一般。”
“不是这个问题。”何嫚扬了扬下巴,“你这首曲子拉了几天了?再听下去我都要抑郁了。”
梁亦芝翻了翻面前的谱子:“我怎么感觉还挺好听的……”
这些天以来,她拉的最多的就是这首弗雷的《梦后》。
凄美悲凉的曲调,配合大提琴沉郁的音色,不时从琴弓下流泄出的哀怨情伤,听着确实有几分致郁。
梁亦芝很喜欢这首曲子。
然而在她眼中细腻又深刻的作品,在何嫚的角度却有些欣赏不来。
她听不懂梁亦芝说的那些。何嫚只知道,要是再天天听这破木头拉出的致郁之音,她会抓狂的。
何嫚说:“行了,管他什么肖邦还是莫扎特的,再成天拉你那个破琴,都影响你的磁场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赶紧收拾打扮一下,跟我出门!”
总呆在家里,时间长了也会闷出病来。
梁亦芝是个极听劝的人。
她久违地化了妆,借了何嫚新买的衣服,黑色风衣配长筒皮靴,坐上何嫚的小跑出了门。
到了地点,刚下车,她们就在门口碰到了顾寅言。
顾寅言扫一眼二人,只评价了她们俩四个字:“孔雀开屏。”
便转身进去了。
何嫚在后面,忍着想要发笑的心情,揽着梁亦芝跟上。
这家夜店是整个玉城最有名的一家店,卡座低消五位数。
因为门槛高,氛围虽好,却又不是酒池肉林、纸醉金迷的糜乱景象,大多都是富家子弟在此消遣娱乐,结交朋友。
何嫚搭着梁亦芝肩膀,步子放慢,语重心长道:“亦芝,你知道吗?你之前识人不慧、遇人不淑,那都是因为你见过的人还太少。”
她们在一波波人潮中穿行,何嫚的声音压在她耳边:
“你总是容易把他们想的太单纯,可这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真正的正常人才是少数。你得放开一点自己的边界,多和新的人认识交流,才能学会怎么分辨他们。”
梁亦芝觉得何嫚的话不无道理。
她这个人有些理想化,被家庭保护的太好,总是天真地认为没人会有那么多坏心眼,对身边的人不会树立太多戒备。
可现实早就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多交朋友不是坏事。但你要记住,”何嫚站定,戴满戒指的双手压在梁亦芝骨感的肩膀上,将她转向某个方向。
“咱们要找的人,标准至少得跟他们对齐。”
梁亦芝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灯光昏暗的卡座,顾寅言和蒋徊已经坐在那聊天。
旁边过来个女生想跟他们搭话,短短几句后,应该是被婉拒了,她脚步移开,眼神仍在恋恋不舍地看着沙发里的顾寅言。
顾寅言从头到尾没几句话,坐在那静静喝酒。
梁亦芝有时觉得,顾寅言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隐秘的高山,脱离于人间俗世。哪怕她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时常看不透他的想法,也怪不得总有人被他身上那股气质迷得神魂颠倒,妄想攀缘。
何嫚说的没错,梁亦芝想。
她确实该多结交一些人,不要固步自封,得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自身条件又不差,要求也不过分,再怎么样,也得找一个和顾寅言这样旗鼓相当的人吧。
外貌优秀,家教良好,学识丰富。
重要的是,一个像他这样靠谱的人。
何嫚和梁亦芝来到卡座坐下。
蒋徊和梁亦芝有一阵没见了,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见到梁亦芝,第一句开口关心:“你还好吧?”
“挺好的,放心吧。”
“这才对嘛!”蒋徊安慰道,“为情所困,最掉价了。你看我谈了这么多恋爱,万花丛中过,向来片叶不沾身!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何嫚冷呵一声:“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被江医生甩了,装作不在意,却硬说自己得了病,天天往医院跑?”
何嫚提起的是蒋徊的上一任女友。江医生出身医学世家,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对江医生的另一半要求自然也极高。
蒋徊如今就在父母的公司里混着,吃住都靠家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他谈起恋爱来粘人,江医生工作又忙,觉得他不上进,两人分歧自然就多了,这段恋情最终是走到了岔路口。
江医生一直都是蒋徊心里的一根刺,何嫚这一激,蒋徊气得嘴唇上下打架,说不出话来:“我……我那是真生病了!你有没有良心何嫚!”
“我没有,江医生有咯。”
两人又拌起嘴。
顾寅言坐在一旁,不打算参与这场纷争。他看了梁亦芝一会儿,决定趁大家都还清醒的时候先说正事。
顾寅言凑近梁亦芝,言简意赅:“谢昀被辞退了。”
梁亦芝知道,这是情理之中。她立即道:“没事的,你不用顾虑我,你的公司你做主。”
“不都是因为你。”顾寅言说。
“公司也不会容忍道德作风有问题的人留在这,后患无穷。这是我们的底线,无论他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梁亦芝明白。
顾寅言不会偏袒她,他从来对事不对人,永远公平而公正。
过去就过去了,梁亦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事情上做无意义的感情消耗。她截断话头:“好了,不提他了。”
梁亦芝端起杯子,扬声道:“今天我是要来找乐子的!”
“对!”何嫚拍两下掌,“来来来!咱们碰一个!先喝两杯,再上场热热身!”
他们举杯对碰,四只玻璃杯磕到一起,撞出脆响,几滴清冽的酒液无序地溅出,像年轻人自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