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圆“啊”了一声,有些丧气。
闻时鸣指头沾了清水,在地形图上分别点了几个湿漉漉的小圆点,“曹锦清常去的赌场,借钱的钱庄还要查清楚是哪家,才算是把假铜币流通的线路填完,但这不是眼下的关键,不必阿圆亲自去。阿圆熟悉这片山地,熟悉附近地形地势,还有更大用场。”
程月圆心口一跳,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念头还未成形就在闻时鸣不紧不慢的叙述中,被带跑了思路。
“铸造假铜币需要隐秘场所,要用到大量劣质铜料、木炭、特殊矿石,铸造坊有工人要起居饮食,需要水源和顺畅的运输小道,我与林厉繁此前综合各环节证人的口供、米粮铺和钱庄账面的联系、以及他办案的经验,推测过,假铜币的铸造地点很可能就在皇都城门外。”
闻时鸣画了一大片范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阿圆觉得要满足我说的这些条件,附近山林有哪些地方最适合假铜币铸造坊藏匿,特别是幽深山洞之类?”
程月圆冥思苦想。
地图上画得简略的一道道线条,一座座山峰,在她记忆里是四时不同景的小河清溪、空谷高坡、枫林竹海……有的地方能摘甜杏儿,有的地方常有野猪乱撞,还有的地方经常能捡到山鸡蛋。
“这里有夫君说的那种幽深山洞。”
“这里,岩石峭壁多,里头还有暗河。”
她一一给闻时鸣说出来,闻时鸣拿笔记录,不知不觉,说到了明月爬上树梢,她肚子发出咕叽一声响儿,给闻时鸣听见不要紧,屋子里还有闻七呢。
程月圆脸一热,一下子站起来,“我去做饭。”
闻时鸣把她摁回去,“跑一日不累?我去。”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然厨中熟手,不禁惹得程月圆和闻七齐齐侧目,闻七坐立不安,“郎君……其实我的伤势不重,搁军中躺两日就好了,我去做。”
闻时鸣没说话,径直出了屋。
程月圆同闻七面面相觑,片刻后实在太好奇,悄悄扒在门框处探头看。棚屋下挂着一盏灯,青年郎君一身粗布衣裳,衣袖挽到手肘处,打鸡蛋和面粉的姿势从容不迫,人在灶台静立,如临轩窗阅画。
程月圆看乐了。
闻七坐在榻边看不清,“少夫人,郎君在做什么?”
“夫君在烙香葱鸡蛋饼。”
程月圆看着看着,回过认真叮嘱:“闻七,等下夫君无论端上来什么样的,你都要吃完,我明早再做几个大馍馍给你补偿。”
闻七神色纠结地点头。
可闻时鸣做的饼,竟然神奇地挺好吃。
软绵绵的透着鸡蛋和葱花香气,几口就吃能完一张,闻七吃到最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意犹未尽。
程月圆直到睡前,也还觉得不可思议,她一边摸着在床尾安了窝,正在安静地舔毛的黄白小猫,一边问闻时鸣,“夫君何时学的烙饼?”
“昨日看你做过。”
“我昨日做的不是鸡蛋饼呀。”
“大同小异。”
程月圆眼眸浮出笑意来,拿小时候的旧棉衣给猫猫儿团了个小垫子,此刻才有困意涌上来,打了个呵欠,爬上她的床,像猫猫儿钻入旧棉衣那样,把自己丢进了闻时鸣怀里,“夫君呀。”
闻时鸣靠着阑干,看进她分外清莹明亮的眼眸,“你今日,在看闻七什么?”
“啊?”
“他换完药之后。”
“喔,他膀子生得好,这里一看就很有力气。”
很适合打猎!程月圆左手拍拍自己右手臂外侧示意,闻时鸣挑眉,默然片刻后,吹灭了床头烛台。
凉风轻轻,月华如练。
程月圆拉上被子蒙住自己,脑袋点一点枕边郎君的肩头,又点一点。要是往常,闻时鸣会翻过来抱住她。
“闻时鸣,你又不高兴了吗?”
“没有。”
“那我们几时去找铸造坊可能的窝点?”
“过两日,闻七伤口好了就去。”
闻时鸣的声音很安静,忽而叹了一下,“查探时候,或许会很危险,阿圆不怕?”
程月圆捉住他的手掌,掰着一根根指头玩,“怕的。”
“怕就……”
“怕我不在,没有人帮夫君打坏蛋。”
程月圆拉开他的手,翻过身,软绵绵地压住他,一双乌眸似把霜白月光都收敛,“夫君以后不准看别的小娘子,不准夸她们好看,不准拿我跟她们哪一个比较。”
闻时鸣胸口起伏一下,扬唇一哂。
“哪里来什么别的小娘子,而且……”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他未说完的话,被堵在一个柔软湿润的亲吻里,程月圆拿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先前说错啦,我也不看闻七。”
“从今往后,我只看一个人的。”
她像是承诺般,在他唇边重重亲了一下。
夏末的晨曦照入窗格,山中清晨蒙在薄雾里。
东屋的门早早推开了。
一身粗布衣裳的清瘦青年出来,将水桶放到井里打了大半桶水,一点一点拽着绳索提上来。
闻七从昨夜到今日,震惊的情绪散去,讶异了一瞬就快步来到闻时鸣身前,要帮他搭把手。
“我的伤不碍事,郎君,让我……”
“太子殿下去关中平原前,给我留了一批人手,”闻时鸣打断他,“你那些易容的工具,还能攒出来吗?想办法去曹家村一趟,联系上这些人。”
他说起正事,闻七神色一凛,肃容听着,“少夫人要是有胭脂水粉的话,勉强能凑合用。”
“好。”闻时鸣同他一边细说,一边提着水桶,灌到了昨夜用后空落落的水缸里,几个来回,呼吸重了几分。
闻七看得实在费解:“郎君何必如此辛苦?”
闻时鸣瞭一眼他因为裹伤而半敞的衣衫,难得露出近日来舒心的笑:“阿圆答应我了,我也不能食言。”
第47章 “阿圆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夏末时分的最后一场暴雨带走了暑气。
宫城内,来往行走的宫娥早有人换了秋衫。
严湘灵亦披着一袭薄斗篷,步态端庄地行走在宫道上,她身后跟了从严府来的婢女。婢女身形纤瘦,面上覆盖轻纱,只露出一双怡然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所在的紫宸宫到了。
早有小黄门在等候,将她引入内,瞟见她身后婢女时,惊诧了一瞬,“娘娘面前,怕是不好遮掩面目的,严三娘子您看这位姐姐的面纱……”
他说着,便见婢女摘下面纱,露出了一张成熟婉约的面容来,纵是身段窈窕如妙龄女郎,已是宫里掌事姑姑的年华。严家三娘子怎么会带这样一位婢女?
严湘灵无视他眸中疑惑。
“如此,我能去拜见太后娘娘了?”
“三娘子请。”
小黄门定定神,恭送她入了宁安殿。
六皇子夏文彦就在宁安殿的偏殿养伤。
他生母地位卑微,诞下他后没多久就病逝,是以养在先皇后膝下,待先皇后仙游,宫中待他最亲近的便只有太子殿下和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近来没少为此烦忧,见了严湘灵,才露出个笑容来,朝她招招手,“三娘,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太子已向她坦白了想求娶严湘灵的心思,景宣帝却没松口,但太后对这个孙媳妇是满意的。
严湘灵乖巧地来到她膝前,语声轻柔,“湘灵斗胆,来陪太后娘娘说话,还想为太后娘娘分忧。”
“哦?此话怎讲?”
严湘灵转向,看向了她身后的林秋白。
太后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那张脸时,微微凝眸。
当年长公主痴恋谢昆玉,做了不少荒唐事,她都知道,是以对宫宴上与谢昆玉一起出现,最后又同谢昆玉成婚的那位医官之女印象颇深。
何况,长公主还好几次把人请进宫来刁难。
一别多年,林秋白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从来没有变过。太后端详她许久,又去看严湘灵。
“你说的分忧,到底是何意?”
“六皇子殿下遇刺一事蹊跷,昏迷更是奇怪,湘灵想请太后娘娘查验六殿下是否中毒。”
太后眉心一跳。
太医署那么多位太医来看过,有人说夏文彦是失血过多元气未恢复,有人说是惊骇过度,被下毒的说法,有人提起,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道他症状特殊,还得再回去翻医书典籍。
“本宫还道是那杨御医学艺不精。”太后回眸,审视林秋白,“小六有没有中毒,就由她来验吗?”
林秋白上前行礼,“民妇不才,这些年周游四方,见识过许多西域奇毒乃至于蛊术。太后娘娘若不放心,可请一位太医在民妇检查时在侧监督,只是……”
她言而未尽,严湘灵把话接过来。
“只是六殿下若真被人投毒,那么行刺一事的幕后真凶,定然不愿意让六殿下早早地醒过来。是以查验一事,还需娘娘保密,勿要让安宁殿外的任何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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