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夫君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5)

  程月圆出了一身热汗,人还愣着。

  她喘了口气,慢慢走近几步,看清了地面散乱、被炙烧得通红的木炭,以及汗血马被烫烧得糟乱的鬃毛。眼看汗血马不再发狂,街头躲闪的百姓也慢慢围拢过,“到底是哪家的马?”

  “有没有人去报官?”

  “那边那边,市令和左右街使来了。”

  程月圆顺着那人手指一看,只看得个高而瘦削的轮廓,心头莫名一跳。果然是闻时鸣,他着一身浅青官袍赶来,身后跟着几个带刀砺弓矢的巡街武候和文书小吏。不过大半日不见,周身矜贵气派还在,但脸色和唇色都白得像鬼,官袍外还披了一件雪缎披风。

  程月圆正待悄悄退出去,冷不丁被人一推,推搡到了倒地的汗血马前,又有两人堵住她左右。推她的人衣着光鲜招摇,满身酒气,一看就是惯了招猫逗狗的纨绔子,正是之前从胡人酒肆里追出来的人之一。

  纨绔子指着她鼻头:“伤了马就想跑?”

  “怎么有你这般胡搅蛮缠的人?要不是这位小兄弟出手,我等早就命丧马蹄了!”

  “还有我店里的蜀锦!都被你的马踩坏了!”

  “老子的炙肉铁架都被撞飞了。”

  程月圆未及开口,骆驼商队的领队和被殃及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以伤马为中心围起来。

  “我有说过不赔马?”

  纨绔子的语气丝毫不慌,反而因为太过清楚走马没有造成严重死伤,而有恃无恐,“撞坏的货,弄伤的人,我都赔,但这马,”他一指,“我特地从西域弄来的大宛马,要送人的,弄成这鬼样子算是废了。”

  “那你想小兄弟怎么办?”

  “简单,让这小子给我照价赔啊。”

  这话音刚落,闻时鸣领着人到了近前。

  他来时已听巡卒禀告了大概情况,这会儿瞧清楚马主人的模样,鸿胪寺少卿周懋的小儿子周景同。

  “闹市走马,送去京兆府处置。”

  他手一挥,示意巡街武候将这一圈人外头再围出个大圈,程月圆身在中心,被挤着往前踉跄三两步。

  周景同不肯动,嚷得更大声了:“闻市令,你别欺负我不懂律法,闹市走马重伤致残、致死要送官府,你问问这些又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货郎店家,哪个要当提告,与我对簿公堂?”

  他言之凿凿,说过会赔钱的。

  被殃及的货郎、掌柜、店伙计们你看看我,大家都是升斗小民,没人想平白惹官非。最重*要的是,怕得罪哪个官家子弟,事后被报复。

  有人认得闻时鸣,嗫嚅着嘴唇:“闻、闻市令,我店里就破了两个花瓶,没多少钱,不想报官。”

  “是啊,我们也不想。”

  附议的人多起来。

  骆驼商队的领队腰杆子都塌了几分,低声同程月圆打商量:“小兄弟,对不住了,他要是讹你赔马钱,我们商队能帮忙着出一些的。你别慌啊。”

  程月圆没慌,她透过帽檐,去看闻时鸣。

  天边一朵浮云飘来,遮住了西坠的日头,青年的一张俊脸更白得像冷玉,眼睑半敛着,眉头紧蹙,不知是对走马闹剧感到厌烦,还是在强忍着不适。

  他朝她的方向看:“你过来,本官有事要问。”

  程月圆杵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闻时鸣与她走远了一些。

  他没认出她来,却也并非询问案情,只低声叮嘱道:“今日京兆府是林少尹坐堂,他是个明断清廉的能吏。你当提告上了公堂,只管咬准当时情况紧急,不出手就会踩踏伤人,定能全身而退,明白吗?”

  程月圆摇头。

  “哪里不明白?”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继续摇头。

  “你不会说话?”

  程月圆点头承认,她这个角度,看不见闻时鸣的眼神,只看到他的胸膛,官袍的质感很厚实,似乎是有夹衣的秋冬款式,全因他身量瘦削才不显臃肿。

  “哑巴也能当提告,会比划就行。”

  闻时鸣依然想要转给京兆府。

  程月圆在怀里掏了掏,想起银票和当票夹在一起,只得另外摸出了买斗笠剩下的几个铜板,示意她愿意同马匹主人赔钱私了。

  闻时鸣似乎感到费解:“无人提告,按普通市集纠纷来论断,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她连连点头。

  纨绔子想来有名有姓,很好打听,银票给了她还能想法再弄回来,可京兆府的公堂不是那么好上的。

  青年郎君似乎被她拎不清的决定气笑,静了好一会儿,“你这几个铜板,够谁塞牙缝的。”

  他转身不再理会她,朝着伤马走去,吩咐差役清点各家损失,又叫人请郎中和兽医来验伤。等得好一会儿,损伤都厘清得七七八八了,书吏呈上记录。

  周景同叫嚣:“闻市令,我这马可是西域龙驹,顿顿都要喂最精细饲料,价值八十贯。方才兽医说过,毛皮烧坏,马腿烧伤,我看就是按下等马都售不出价。这小子要么按原价将我的马买下,要么给我当三天马凳,我就当今日这事了了。”

  人怎么当马凳?

  腰拱起,头底下,双手双膝触地。

  搁在往常,周景同未必会这么处事,但他今年来就没一件顺心事,叫长辈去心仪姑娘家提亲碰了一鼻子的灰,春闱第二次落榜,就连他千挑万选买回来打算讨好荣国公府世子的马都能出意外,无端挣脱缰绳,自己从马厩里跑出来了。

  他借着几分醉意,只想找个人来宣泄愤怒。

  眼前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倒霉且好捏的软柿子。

  骆驼商队的领队变了脸色,“你怎么不直接去抢更快!东西两市售马,上中下三等,上等马最贵也才二十贯,这匹就算佼佼者,价格也翻了三倍不止。”

  “你一个卖香料的懂什么是好马?我这马就连太仆寺的厩牧令都夸过!闻三郎,他没见好马,你总该见过吧?你自己说说,我有没有漫天叫价?”

  皇都多勋贵官宦。

  大街一块招牌砸下来,总能砸中个吃皇粮的。

  他同闻时鸣便是没交情,也相互认得,平阳侯府病恹恹的三公子,同他一样文不成武不就的,只领着个闲差还偏偏装出个踏实勤勉的模样,唬谁呢。

  闻时鸣没应他,还是低头看书吏给的损伤记录。

  他看得太过认真了,像是没听见周景同乱吠了些什么,就连有个小飞虫绕在他耳边也没发现。程月圆没忍住朝他走过去,想挥开小飞虫,再催催他,天色太晚,再不了结,绮月和云露就该醒来着急了。

  周景同却误会她见势不妙想跑,想抓她衣领。

  程月圆捏住了他腕骨,一用力,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这声叫,终于把闻时鸣的魂儿给招回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八十贯?”

  周景同用力抽回手:“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周公子今日闹市纵马,损坏货物人财不多不少,正好也是八十贯,马留下,你走吧。”闻时鸣亦点了他的姓,语调轻轻,像一片慢慢飘落的枯叶。

  “怎么可能有八十贯?”

  “平康,算盘。”

  平康背着个书箱,艰难地挤入人群里,掏出一个温玉做算珠的算盘,递到闻时鸣手上。闻时鸣把那张损伤清单塞给周景同,“来,周公子,我算给你看。”

  第4章 “郎君啊,您可不能吹风!”

  街边开茶摊铺子的主人家借出一副桌椅。

  桌上四人,闻时鸣和一副算盘,书吏和一套笔墨纸砚,周景同和一颗想挑刺的心,程月圆和她貌似是保住了的银票。若忽略彼此都不太好看的脸色,就能凑成一桌叶子牌的热闹。

  方桌之外,也围了两圈的百姓。

  里圈的人屏息,都是要周景同赔偿的货郎、店家和伤者,生怕闻时鸣算少了一个铜板,叫他们吃亏。

  外圈的人安安静静,经常混东市的人谁不知市令是个体弱多病的侯门公子,万一太嘈杂把他斯斯文文的声音盖过去了,这出热闹就看得不完整了呀。

  “秘色花瓶三个,各三百文。”

  “店伙计轻伤,汤药费五百。”

  “误工三日,每日工钱九十文。”

  “团花对树纹蜀锦一匹,五千文。”

  “赔付客人定金一千文。”

  “无人受伤。”

  “糖面人八个,各十文。”

  “货郎中汤药八百文。”

  “误工二十日,每日损利八十文。”

  “十日后清明,学堂歇业,孩童主顾增多,糖面人货郎总损利再添两成。”

  ……

  算盘声哒哒清脆,因为要照顾书吏记录的速度,颇有韵律地一快一慢,停而不断。

  书吏运笔如飞地记录。

  周景同几次想开口,又偏偏吐不出一个字,除了蜀锦和酒,别的都是几十文几百文的小账,叫他质疑都不好意思开口。可偏偏误工费、汤药费、定金……连节假日客流增多的利润损失都算得巨细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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