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苏音照常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对他说的离婚之谈更是当他在胡闹。
“你要没事就回去吧,等我回了平州再谈。”梁苏音看着他,说:“离婚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你要是执意要离,我没有意见,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希望你理解。”
他理解?他当然不能理解。
梁苏音这女人这就想赶他走,不可能,他赖也要赖在这里。
他于景山是谁?
平州小开,别的没有,就是有死皮赖脸的韧劲。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梁苏音的摄影之旅多了一个极其聒噪的“跟班”。
梁苏音凌晨四点起身准备出发捕捉日出,于景山顶着鸡窝头和浓重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出现在她租住的简陋营地房车门口,手里拎着三明治:“拿着路上垫肚子,别没离成婚,你先饿晕了,传出去说我于景山虐待前妻候选人。”
梁苏音直接忽视他,带着干粮就和大部队一起出发了。
于景山把三明治往口袋里一塞,毫不客气地挤到梁苏音身边的位置上,被原本要坐下来的法国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等到了观测点,梁苏音架好机子,安静地等待火烈鸟起飞的最佳时机,空气里只剩风声和鸟鸣。
于景山憋了半天,试图找话题,压低声音贱兮兮地说:“唉,梁老师,你看那只鸟,单腿站着睡觉,像不像在练瑜伽?和你之前一样。你看那只,脖子拧得像麻花,鸟也会落枕吗?”
梁苏音:“……”
他试图展现自己并非不学无术,“你不要用这种看白痴的眼神看我,我也是查过资料来的,这些鸟的粉色主要来源于其摄食的藻类和甲壳类动物中的——虾青素吗?……哎哟我靠!”
光顾着显摆,于景山一不留神,就一脚踩进看似结实实则松软的浅水坑,昂贵的限量版运动鞋瞬间灌满了灰白色的泥浆。
梁苏音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狼狈地单脚跳出来,咬牙切齿地脱鞋倒泥浆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景山一边骂着破地方破鸟,一边偷偷观察她。发觉她在笑,心里又犯贱似的满足了。
他发现,她虽然依旧很少说话,对他大部分时间都是采取无视态度,但似乎又默认了他的跟随。
至少她没直接打电话叫公园管理员把他拖走。
虽然嘴上从不饶人,行动上各种帮倒忙,但于景山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着出乎意料的细腻。
他发现梁苏音为了赶最好的光线,经常错过饭点,胃似乎一直不太好。
于是,他那个除了钱包信用卡没什么用处的背包里,开始时刻准备着简装的苏打饼干和保温杯。
看到梁苏音白皙的后颈和手臂被非洲强烈的紫外线晒得有些发红,第二天一早他就钻进当地市场,回来时扭扭捏捏地拿出一顶印着巨大椰子树和沙滩团的宽檐遮阳帽,硬塞给她:“晒伤了难看死了,回了国还得去做美容。”
梁苏音看着那顶丑得极具冲击力的帽子,沉默了好几秒。在于景山的目光注视下,默默摘掉了原本那顶普通鸭舌帽,换上了这顶“椰子树”。
于景山看着她戴上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心里却诡异得有一种幸福感。
来到这片土地几天,于景山渐渐忘了来这儿“讨伐”的目的,也不再阴阳怪气,或者酸不拉几地提起梁苏音的那个白月光。
一次,在梁苏音看着远方大规模起飞的火烈鸟群时,粉色海洋占据视线,景象壮观得令人窒息。
他看着梁苏音的眼里沁出泪水,那一刻他的心忽然有些为她难过。
他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忽然轻声地说,“它们飞起来的声音原来这么大,翅膀扑棱扑棱的,不觉得像小扇子扇风吗?看着让人心里还挺开阔的……难怪你们都喜欢看。”
梁苏音转头看他,这番没什么品味的评价确实像于景山能说出来的水准,但却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真挚,这是于景山对于眼前场景的真实感受。
虽然很土,但却又有点傻得可爱。
于景山被她温柔的眼神看得不太适应,立刻别扭地转过头,给自己找补,“咳,我可不是觉得他选的这地方有多好,我是说……是说这鸟确实还有点看头,叽里呱啦的,还真热闹。”
梁苏音被他逗笑,她有时候发现这个看似只会吃喝玩乐,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也并非完全是个草包。
他确实也恶补了不少关于火烈鸟生态,地理,摄影用光等相关的知识。
虽然经常一知半解,说出来的科普也大部分词不达意,闹出一个又一个笑话。
但他笨拙的努力靠近的心,她并非感知不到。
只是她心里住了亡人,再也没办法接纳另一个人的进入。
她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几天后,养尊处优的于少爷还是没抗住非洲大陆的热情招待。
大概是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他开始疯狂拉肚子,拉到脸色发白,嘴唇干燥,虚脱地躺在越野车后座。
连拌嘴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哼哼,“就说这是破地方吧……细菌肯定超标……我这食物链顶端的王者也顶不住啊……”
梁苏音看他那儿可怜模样,只翻出自己的随身药箱,翻出肠胃药,电解质冲剂给他。
又去跟营地人员沟通,想办法给他弄来了一碗白粥。
然后,没过两天,梁苏音自己也中招了,胃痛和腹泻来得比于景山还凶猛。
她体质本就偏弱,又连着晒了好几天,体力不支。一下子就被击倒了,所在临时租用的帐篷垫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全是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带来的药对她不起作用,整个人都快脱力。
原本还半死不活的于景山瞬间急了,一下子满血复活,“你等着,我去找医生。”
梁苏音拦住他,医疗资源在当地十分紧缺,现在天又快黑了,出去无疑有很大风险。
“我还能忍一忍,看看明天会不会好点儿吧。”
“忍个屁忍。”于景山忍不住爆粗口,将人安顿给这几天结下不错友谊的美国夫妇,拿着营地工作人员给的简陋地图,抓起钥匙就冲了出去。
走出去没两步,又折返回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她的脸就亲了下去。
“没离婚前,我都还是你的丈夫。妻子的健康,当然要丈夫守护,我很快就回来。”
夜晚的非洲草原一片漆黑,越野车惨白的灯光冲破黑暗。
坑洼的土路颠簸异常,远处还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嚎叫。
导航依旧时灵时不灵,他只能凭着一股焦灼的劲头和平时玩越野车练出来的技术,在能见度极低的土路上狂飙。
等终于开到几十公里外一个极其简陋,由中国医疗队建立的小医疗点时。
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听说是中国人求救,支援的医生当即带着所有可能用到的药品针剂,上了于景山的越野车,连夜赶去营地。
虚弱到快昏迷的梁苏音,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一身尘土,平时总梳得一丝不苟发型的于景山,此刻顶着被风吹得狂-野不羁的头发,带着医疗人员来救她的样子。
她无法不感动。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于景山愣了下。
他胡乱应了声“嗯”,错开眼,心却满溢了。
修养了好几天,两人终于都痊愈。
原本的计划也落下了很多,看着于景山连日为了照顾自己,人都瘦了一圈。梁苏音萌生了提前结束行程的念头,于景山看出她的犹豫,哼声说:“来都来了,看完再走吧。他们虽然早出发了,但也不是追不上,明天我就陪你去。”
他们要深-入湖区更偏远,车辆无法直达的地带,在正式进入湖区前,他们还需在湖外露营一-夜。
于景山当过兵的优势慢慢显现出来,搭建帐篷,生火弄吃的,做的十分麻利。
梁苏音试图打开一个红烧肉罐头,却怎么也拧不开那个盖子,细白的手指都勒红了。
于景山嘴上嫌弃着“笨死了”,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利落地撬开了,动作干脆熟练。
由于在野外露营,于景山始终保持着警惕,不时扫视周围黑暗的灌木丛,流露出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晚上,果然有不明野生动物在帐篷外徘徊,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和低吼。
黑暗中,于景山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梁苏音紧紧搂进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摸到了放在旁边的强光手电和多功能战术工具,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怀抱有力而可靠,梁苏音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有力的心跳。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她,让她忘记了害怕,只是怔怔地靠在他怀里。
直到外面的声响渐渐远去,于景山才缓缓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立刻松开她,低声安慰:“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