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他,也绝对受不了基督世界的分裂。
“我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履行我的宗教义务而已。我是个世俗之人,又只是一个小小的领主,力量有限。剩下的,就交给猊下了。”
说完,朱厚烨欠身告辞,又走下一级台阶,他跟想到什么一样,回过头来,道:“对了,这些年法兰西跟西班牙一直在打仗,西班牙还逼迫法兰西国王签订他绝对不可能承认的《马德里合约》,奥斯曼人不会不注意到这点。我想,就在今明两年吧,奥斯曼人绝对会伺机试探。”
“试探?”
“是的。我是说匈牙利,我记得皇帝卡洛斯有个妹妹嫁给了匈牙利国王?”
“您说的是玛利亚王后,是的,她的确是匈牙利王后也是皇帝的妹妹。”
朱厚烨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很抱歉,匈牙利距离英格兰太远了,情报也少。不过,如果那些情报是真实的话,我很遗憾,这块守护天主教多年的盾牌早已疲弱不堪。”
华翰大主教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您是说……”难道匈牙利会亡国?!
“是的。我不看好匈牙利。但是我还担心另外一件事。”
“什么?”华翰大主教觉得,这已经不能再糟糕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匈牙利国王战死,我担心的是,皇帝卡洛斯会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弟弟费尔南多登上匈牙利国王之位。他这种迫不及待地为哈布斯堡家族捞好处的行为,会让德意志诸侯惊恐寒心,同时也会坚定他们脱离神圣罗马帝国的心。一旦这件事让他达成,我恐怕基督世界的分裂将无法停止。”
“哦,天主啊!”
华翰大主教连忙在胸口划起了十字。
朱厚烨道:“希望我对东欧军事的预测能对您,对教宗冕下有用。”
“哦,当然,当然。非常感谢。”
他必须、立刻、马上写信给教宗。
这太可怕了!他们必须做些什么。
华翰大主教亲自送朱厚烨上了马车,这才回去。
回到汉普顿宫,朱厚烨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常服刚在书房里落座,法兰西大使就到了。
他一进门就道歉,朱厚烨则道:“不管努迈神甫的初心如何,发生了这种事,我不可能把他继续留在身边。请您带他回法兰西,把他交给路易丝殿下。对了,出于对他这一年的服务的感激,我会为他准备三百金币的退休金。”
最后一句话,不仅仅是对法兰西大使说的,也是对同在房间里的蒙托邦神甫说的。
不给退休金,努迈肯定心怀怨恨,以后他逢人就说什么,次数多了,对朱厚烨来说也很麻烦,不如用金币堵上对方的嘴。即便堵不严实,以后努迈再说什么,别人也会想到这件事想到朱厚烨的慷慨,对努迈的话也会带上三分思量。
法兰西大使又是震惊又是惶恐。
他道:“尊敬的瑞德亲王殿下,我向您保证,法兰西并没有抛弃您。告发您是努迈神甫的个人行为,跟法兰西无关。”
朱厚烨摆摆手,道:“英格兰苦寒又落后,努迈神甫毕竟是路易丝殿下的人,在法兰西宫廷过惯了好日子。我能理解。请您带他回法兰西。”
“那,那您,您的任”……
任务一词才出了一个音,朱厚烨就伸手制止了。
他道:“有些事不方便跟您说。如果路易丝殿下想知道的话,请她派一位真正能跟我敞开了说的使者。”
“我,我明白了。”
法兰西大使连忙告辞。
蒙托邦神甫这才上前,道:“亲王殿下,我非常抱歉。我其实早就看出了努迈神甫的不对劲,却失于警惕,给了努迈神甫告发您的机会。请原谅。请给我一个弥补错失的机会。”
朱厚烨道:“蒙托邦神甫。我知道,你跟努迈神甫一样,都是心细如尘的人物。心大容易错漏洞,而心细如尘则容易钻了牛角尖。我很清楚这里面的区别。而且,我相信,努迈神甫选择这条路,是出于对信仰的忠诚,他不希望基督世界的首都落于异教之手,也不希望基督世界的首都遭遇不测,良心一直饱受折磨,这才选择了忏悔。也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您能理解实在是太好了。非常感谢,殿下。”蒙托邦犹豫了一下,道:“亲王,您真的认为,罗马会遭遇悲惨的命运?”
朱厚烨道:“这件事取决于法兰西和西班牙双方。如果法兰西有绝对的实力,那么罗马的安危就不用担心。因为到时候教宗只需要跟法兰西结盟就可以。问题是现在,法兰西对上西班牙没有绝对的实力。请别忘记,他们之前连国王沦为西班牙的俘虏,还要继续打。这是因为法兰西已经被逼到了面临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乃至生死存亡的关头。没人能责怪弗朗索瓦。即便天主也不能。因为他是按照天主的教诲,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自己的国家。”
第067章 第 67 章
话音才落, 就听到门口有人道:“Well,我真没有想到,亲王竟然如此欣赏弗朗索瓦。”
这样直呼法兰西国王之名的人, 除了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 还能有谁?
朱厚烨连忙起身迎接, 口中道:“陛下, 悲剧更容易让人感同身受,不是吗?没有什么比饮鸩止渴更可怕的自救方式了。”
“饮鸩止渴?”作为英格兰人,亨利八世表示, 对于圣人国的俗语谚语什么的,他还真是不了解。
“鸩是我们东方的一种鸟, 其血剧毒无比, 通常用来制作毒酒,也就是鸩酒。用鸩酒解渴, 是目光浅薄自寻死路的代名词。”
朱厚烨刻意避开了鸩酒的其他内容。在西方, 王室女眷拥有豁免权, 他们不会理解赐死王室女性背后的政治意义, 只会疑惑,进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了。你是说,弗朗索瓦的自救只会给法兰西招来祸患?”亨利八世道。
“难道不是吗?”朱厚烨道, “虽然说法兰西被卡洛斯一世的领地包围着,最终只能以战争的形式解决问题。但是开启战端的却是弗朗索瓦。他先攻打米兰为自己赢得勇武之名,却也给了西班牙借口。卡洛斯身为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他必须应战。如果是西班牙主动攻击法兰西, 卡洛斯还要花费一番功夫从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手中得到军费, 不会跟现在这么容易。而论双方的实力,弗朗索瓦并不占优。此外, 弗朗索瓦手里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财富去支付庞大的军费开支。他只能用出售王室领地、封爵等办法聚集资金。而这,只会让王室更加狭小。毕竟,土地和人口才是真正的财富。所以我说,弗朗索瓦国王的行为,一如古希腊传说中的悲剧英雄。”
极力想保护自己的国家,极力想避免悲剧,结果事与愿违。
法兰西只会越打越穷,法兰西王室也只会越打越弱。
亨利八世听明白了。
他又问:“那么,西班牙呢?”
如果法兰西真的被折腾得分崩离析,从目前来说,真正得好处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帝卡洛斯。
“皇帝卡洛斯的情况会比法兰西略好一点,因为西印度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伊比利亚半岛输送黄金。此外,西班牙也有向尼德兰和威尼斯的商人借款。”朱厚烨道,“鉴于皇帝的强大,以及意大利各城邦多次遭遇战祸的事实,皇帝向意大利商人借款,实际上跟把刀架在意大利商人的脖子上进行勒索差不多。”
蒙托邦惊呼道:“怎么可能!”
亨利八世道:“你的意思是说,卡洛斯不会归还欠款?”
“是的。如果不对内进行改革,皇帝领土上的各项收益,最终连借款的利息都付不上,那时候,皇帝就只能赖账,然后再想办法借款。如此,尼德兰商人和意大利银行家迟早会被他耗尽财富。而榨干了尼德兰和意大利的西班牙,最终也会走向衰弱。”
亨利八世猛地转身,面对窗外。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不想被人看清楚他此刻的神色。
良久,亨利八世才转过来。他扯着标准社交礼仪笑容,道:“亲爱的瑞德亲王,你能来到英格兰,真的是太好了。只是你为什么不来宫里呢?如果你在宫里,我就可以随时向你咨询。这次的事也一样,如果你在宫里,也不用等到教会召开法庭,我才知道。”
“说起法庭的事,我要慎重地向陛下道谢。如果不是陛下暗中帮忙,也许我就是最终无事,也会在调查过程中被折腾得不轻。”
“哦,你的感谢,我收下了。不过,你真的确定,罗马会遭遇兵燹吗?”
“是的。如果皇帝继续不给军饷的话。”
亨利八世仔细地看着朱厚烨,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花儿来。
“你确定?”
“是的。如果在劫掠罗马之前,皇帝的军队有劫掠另外一个城市。那么,不止在之后的战斗中,士兵们会洗劫罗马,就连开战之前,皇帝的军队中也会有攻打下罗马就任由士兵们狂欢三天之类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