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我自己的房间。”
“可你是法兰西国王。”
你应该住在无忧宫为法兰西王室准备的房间。
朱大钊却道：“无忧宫是我的家，我不是无忧宫的客人。”
凯瑟琳目瞪口呆，还是寡后路易丝打圆场：“殿下，我们还是早点回房间吧。我相信大家都很累了。”
凯瑟琳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不是当年大权在握、权倾朝野的法兰西王太后了，她失去了所有的儿子，鉴于她的三个女儿，后者跟她感情单薄，或者夫家立场跟她敌对，或者声名狼藉自顾不暇，她眼下只能依靠外孙。
凯瑟琳明智地闭上嘴。
心中的焦躁让她无暇收拾自己的房间。凯瑟琳闯入了寡后路易丝的房间，她当着侍女们的面，对路易丝道：“我们的国王真是一个孩子，不是吗？”
路易丝温柔地道：“陛下一定会成为法兰西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是啊。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一位国王，更不要说，他是如此可爱。”凯瑟琳叹息道。
路易丝微笑，却没说话。
她跟凯瑟琳的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就会如此。
凯瑟琳道：“我以为，你会因为国王的婚约而伤心。”
按照欧罗巴惯例，跟朱大钊这种从旁支上位的年轻国王，迎娶原王室的女性成员能减少加冕之初的波折、加强对王国的统治。当年弗朗索瓦迎娶法兰西的克洛德就是这一类。
鉴于女儿小玛格丽特的声名狼藉，凯瑟琳曾经动过让路易丝改嫁给朱大钊的念头。因为路易丝的贞静和仁慈在法兰西宫廷是出了名的，而且路易丝本人很受臣民爱戴，又跟吉斯家族同是洛林家族的旁支。
也许洛林家族的旁支这样的身份有些不匹配，但路易丝毕竟曾经贵为法兰西王后。
不想，路易丝温和却坚定地道：“殿下，我只爱亨利。过去，现在，未来，都只会爱他一个。”
就是没有朱大钊提供的王后津贴，她也会已故的亨利三世服丧守贞，并且想方设法为他正名。
而现在，她不但拥有丰厚的王后津贴，还能继续住在卢浮宫，来无忧宫也能享受她应有的待遇，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心怀感激呢？
路易丝深知，她现在拥有的，正是不少在位的法兰西王后梦寐以求的。
路易丝道：“殿下，无忧宫的规矩跟法兰西截然不同。也许我们需要约束我们身边的女士们。”
凯瑟琳立刻知道，儿媳妇猜中了自己的打算。
她倔强地道：“太过腼腆的少年人可应付不了法兰西宫廷。”
路易丝知道，凯瑟琳的掌控欲很强。这是凯瑟琳的前半辈子决定的。
路易丝道：“也许陛下根本就不用应付法兰西的贵族们，就跟尊贵的荷兰国王陛下那样。”
荷兰国王跟英格兰女王结婚后，他也没搭理英格兰，反而带着妻子常住荷兰。可现在又有谁敢说，英格兰不在这位国王的掌控之下？
路易丝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也不曾参与任何政治事务，但她毕竟贵为法兰西王后，而且亨利三世一度非常宠爱她——虽然宠爱的方式在其他人看来非常奇怪——所以当她有需要的时候，贵族们就会争相为她服务，包括且不限于带来邻国的八卦新闻和分析利害陈述利弊。
路易丝曾听亨利三世的大臣们说过，英格兰的王冠戴在英格兰国王的头上，但是英格兰的财富掌握在荷兰国王的手中。幸亏威廉是荷兰王储，且荷兰国王年事已高，不然，荷兰和英格兰就是现在不开战，以后也会开战。
路易丝相信，现在的英格兰，就是以后的法兰西。
凯瑟琳道：“法兰西贵族可不是英格兰贵族。”
英格兰贵族还在莽莽撞撞、勇往直前的时候，法兰西的宫廷里就已经充满了各种阴谋诡计，诽谤、挑拨离间，应有尽有。
路易丝道：“可是贵族们也花钱。”
只要贵族们离不开钱，他们就会被荷兰控制。
路易丝对此深信不疑。
第706章 双刃刀
如果碰了壁就回头, 那凯瑟琳就不是凯瑟琳了。
她用前半生铸就了她的掌控欲，有些事情早就浸透了她的骨髓。更不要说，眼下她根本就没有喊停的念头。
她想成为外孙身边数一数二的女性。即便不再拥有摄政大权, 她依旧希望自己是外孙的宫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用自己用不上且本就应该交出去的法兰西王室珠宝和财产是第一步, 第二步, 就是刷好感度。
凯瑟琳拿起自己荒疏已久的针线, 给外孙做了一件长衬衫。
十六世纪的长衬衫，无论男女，都是贴身穿的衣物, 也可以当做内衣。
大多数情况下，给某位男士做长衬衫是妻子独有的权力。当然, 女性长辈爱护晚辈, 也会给对方做长衬衫，特别是对方还没有合法妻子的时候。
凯瑟琳做得很用心, 即便一次又一次地被扎手指头, 她也没让侍女代劳。
长衬衫做好了, 凯瑟琳拿去给外孙, 朱大钊表现得非常捧场。他当即就换上了凯瑟琳做的衣服，并且配上华丽的刺绣外套、花式翻领衬衣、长筒袜、裤子和马刺靴等，作全套欧式打扮, 然后坐下跟凯瑟琳说话。
全程没有异状。
直到中途侍从上来更换茶点，发现他脖子后面红了一大片。
不到十分钟，得到消息的露易丝就带着宫廷御医匆匆赶来, 强令儿子接受身体检查。
凯瑟琳刚开始还以为女儿故意找茬, 等到看到外孙身上的红疹子, 吓了一大跳。
露易丝道：“妈妈，爱德华是个好孩子, 他不会拒绝来自家人的善意。但是他同样被保护得很好。他从来没有穿过丝绸之外的衣料，就连他的床单也是丝绸的。此外，”
露易丝的凝重震住了凯瑟琳：
“也许您之前没有注意过。虽然献给王室的高级亚麻布柔软舒适，甚至可以跟丝绸相媲美，但是有一点，也许您并不清楚。献给王室的亚麻布都会经过清洗。而法兰西的诸多洗衣场里，使用的洗涤剂其实是人的尿液。”
凯瑟琳道：“我的女儿，你的确是你的兄弟姐妹中最不了解我的一个。我当然知道人的尿液的妙用。它不但能让布料变得洁白，还能清洗掉血渍。那东西很难被清洗。据我所知，就是在东方，尿液也是一位药材。”
荷兰流行的中草药学说，凯瑟琳也是专门学过的。虽然不够系统，但是她同样掌握很多知识点。
而且在中世纪，粪便也是重要的进出口货物。
不止是尿液被广泛地用来做清洁剂，就连有钱人甚至是贵族都在用粪便清洗牙齿——最多他们用进口的粪便，以表示跟平民的不同。
“不，妈妈，真正无知的人是您。”露易丝飞快地道，她甚至不顾凯瑟琳的陡然色变：“中药材中的还元汤指的是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小男孩儿的尿液。另外还有一味叫做人中白的药材，指的是特定的尿垢。巴黎的洗衣场里用的尿液，往往都是从贫民窟搜集来的。谁都不能保证那些贫民的身体状况。”特别是霍乱。
第一次听说霍乱的可怕的时候，露易丝就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要知道，她在法兰西宫廷的时候，从来就不知道贵族们有粪便刷牙的习惯，有可能让他们被霍乱找上。
她也很庆幸，因为荷兰的强大和富有，法兰西宫廷也引进了荷兰出产的洁牙粉。
毕竟芳香洁白的洁牙粉怎么看都比粪便讨人喜欢。
不过法兰西宫廷里有一群老派贵族，依旧保持着用进口粪便刷牙的习惯。
说完，露易丝就不再理会母亲凯瑟琳，也不看弟媳妇寡居的路易丝。
朱大钊的侍从和女官们在她的指挥下动了起来：有准备新的衣物的，有催药浴的，有拿着方子一路小跑地赶去准备汤药的。
所有的人都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越发显得凯瑟琳碍手碍脚。
如果就这样退缩，那凯瑟琳就不是凯瑟琳了。她一面发狠，恶补医药和卫生方面的知识，一面继续刷外孙的好感度。
她在两个星期后，第一次见到外孙的时候，就表现得非常自责。
反而是朱大钊一直跟她道歉，说是自己考虑不周，累她担心了。
凯瑟琳感动不已，但是她身边有位侍女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位女士就是蜜薇尔公爵夫人，她曾经是小玛格丽特的心腹，陪同小玛格丽特逃亡到英格兰，又陪同小玛格丽特一度客居无忧宫。
小玛格丽特再度逃离哥哥亨利三世，准备逃亡到纳瓦拉的时候，蜜薇尔没有同行。
她本来就是凯瑟琳机动舰队的成员。她不想跟小玛格丽特去乡下过苦日子。
离开小玛格丽特的蜜薇尔回到了凯瑟琳身边，成为凯瑟琳的左膀右臂。因为她曾经来过无忧宫，深知无忧宫的规矩，所以现在的蜜薇尔甚得凯瑟琳的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