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的满足,生生地刺痛了小玛格丽特。
她忍不住道:“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怎么了。真正的王族统治下的王国越来越乱,国王不那么王族的王国,却越加繁荣。”小玛格丽特的话语里是满满的、不加掩饰的烦躁。
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王族永远是王族,贵族永远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
明人那种对失去身份地位和财富的担心,小玛格丽特永远都不会有,甚至还会嗤之以鼻,认为明人莫名其妙,怀疑明人根本就没有贵族。
她甚至怀疑大明的制度是否有问题。
但是她同样清楚,如果不是法兰西内乱,她也不用嫁给纳瓦拉的亨利这个异教徒。
玛丽道:“真正的王族?我记得昂古莱姆的瓦卢瓦家族本来就是旁支的旁支。”
玛丽语带警告。
作为妻子,她有义务维护自己的丈夫。
同样,先后嫁入法兰西宫廷和荷兰宫廷,并且在两国宫廷里生活过,玛丽最有发言权。
她可不认为法兰西宫廷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尤其在私生活方面。
小玛格丽特连忙道:“抱歉,我并没有质疑尊贵的荷兰国王陛下的意思。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比明国更强大更源远流长的王朝了。我只是好奇。毕竟,即便是用喜欢孩子来解释,也太夸张了。我是说,尊贵的荷兰国王陛下没有私生子女,不是吗?”
又是一记。
玛丽有些生气了,但是她的脸上越发不在乎:
“哦,这没有什么。最开始的时候是为了王国的稳定,后来就是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孩子。”
“为了王国的稳定?”小玛格丽特表示不相信。
“是的。”
“这个理由,实在是……他就没有信赖的贵族和侍从吗?”
“我的姨母曾经一度患上失语症。这件事,你知道吧?”
“哦,当然。”小玛格丽特道,“英格兰女王真的是太幸运了。他一定很爱她吧?”
事不过三。
玛丽怒了。
她道:“你错了。如果说爱情,我丈夫真正爱过的女人,应该是安妮·博林王后殿下,一个在法兰西宫廷接受过多年教育的典型法兰西淑女。我的丈夫对我也好,对我的姨母也罢,更多的是亲情和友情,是丈夫对于妻子、对于儿女和家庭应有的责任和义务。”
“丈夫的责任和义务?”小玛格丽特呆呆地重复道。
“是的。”玛丽回答道,“卢米埃很清楚,当年如果他都放弃我的姨母的话,我的姨母下场绝对不会比胡安娜女王好到哪里去;如果他不上心,就是宫廷侍女们都敢在背地里欺负我的姨母,毕竟我的姨母患上了失语症,什么都不会说也说不了。所以他亲自照顾我的姨母,就如同他曾经在天主面前发下的结婚誓言里宣告的那样。”
致命一击!
小玛格丽特的确有过愿意为她出生入死的情人,但那终究是曾经。
而且丈夫跟情人本来就是不同的。她知道,如果自己出了事情,她的丈夫是绝对不会出面帮她的。
他不落井下石就好了。
小玛格丽特道:“难道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吗?”
话出了口,小玛格丽特就知道不好。
她说错话了。
玛丽道:“是荷兰和我的姨母各取所需。作为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的女王,我的姨母被各方觊觎,她需要一个品行可靠、值得托付的丈夫,以免自己落得西班牙的胡安娜女王的悲惨遭遇。荷兰也需要一个年轻能生育的王后。这门亲事本来就是安妮·博林王后殿下多方斡旋才定下的,她曾经分别给荷兰的上下议长威廉·克罗伊阁下和伊拉斯谟阁下写过信。”
安妮·博林写给伊拉斯谟的信,就在伊拉斯谟故居博物馆展出。
小玛格丽特道:“我还以为,以荷兰的保守,不会接受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玛丽道:“首先,安妮·博林王后殿下不是道德败坏的女人,请不要把别人做的事栽赃在她的头上。其次,十年前英格兰曾经通过一项法案,保护富有的女继承人们在婚后的权力和生命财产安全。按照这项法案,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殿下是‘尊贵的王后殿下’,她的头衔前带有HRH这个王家标志,指代凯瑟琳殿下高贵的血统和出身。而安妮·博林王后殿下虽然没有尊贵之称,却依旧是‘人民的王后殿下’。”
小玛格丽特道:“我以为,以你的身份,应该对安妮·博林这种女人深恶痛绝才对。她可是玷污了王族高贵的血统。”
——你竟然会认同那样的法案!简直不可思议!
小玛格丽特的潜台词,玛丽听懂了。她正色道:
“高贵源自灵魂。在天主面前,除了教宗冕下,其他人并无区别,无论是男人跟女人,还是国王和平民。更何况,第一,错的人是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不要无视男人的过错而指责一个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受害者。受害者有罪论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主张。第二,无论博林家族和霍华德家族有多贪婪,不能否认安妮·博林王后殿下的贡献。我承认,作为天主教徒,我也很不喜欢她的部分主张,尤其是那个把没收的小修道院改为学校的计划。第三,无论是荷兰人还是英格兰人都不会否认,安妮·博林王后殿下为联合王国的和平和安宁做出的卓越贡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英格兰的亨利八世是一个很疯狂的国王,他一力孤行,用国王的权威跟教会乃至整个社会秩序对着干,就跟一个疯狂的赌徒一样把自己的一切押上赌桌,赢了就大权在握,输了就一败涂地。只可惜,他看到了国内,却忘记了外面对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虎视眈眈的国家可不是一个两个。
“同样的事,你的祖父也做过。你以为,法兰西境内的新教徒是怎么来的?就是从你的祖父邀请路德修士的追随者开始的。是法兰西王室先让法兰西的新教徒壮大、跟天主教徒分庭抗礼,才埋下了法兰西内战的祸根。
“我不否认,我的丈夫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我的丈夫比英格兰的亨利和你的祖父要温和得多。
“很多事,你看着觉得虎头蛇尾,以为最后会不了了之。可事实上,政治便是如此。一个提案被提交到国会就会立马被通过?那是对政治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的人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任何一个新的法案,都会有利益既得者和利益受损者,所以就会有支持者和反对者。想要被通过,就要经过无数的扯皮,看哪一方能坚持到最后。
“等跟你这样的人被磨得身心俱疲,不想继续,举手宣告放弃,甚至不想再提。对面就赢了。
“就这么简单。甚至跟是非对错都没有关系。”
玛丽觉得,明人有一句话十分贴切: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而她的丈夫,显然是个中好手。
第689章 讣告
小玛格丽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玛丽的房间的。
但是她很清楚, 自己被羞辱了一通。玛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那一句句就跟直接把“愚蠢”两个字砸在她的脸上没什么两样。
小玛格丽特的心腹侍女蜜薇尔义愤填膺,发誓要给玛丽好看, 因为玛丽羞辱了她的女主人。
倒是小玛格丽特本人并没有直接发火。
因为她知道, 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她的人已经死了, 就连她的心腹侍女蜜薇尔, 如果当初她不是被姐姐接到赫特福德宫,如果不是来无忧宫,蜜薇尔绝对不会跟她一起踏上流亡之路。
因为留在法兰西, 蜜薇尔依旧是公爵夫人,到赫特福德宫和无忧宫是享福, 而陪同她回封地或者是去纳瓦拉, 就跟流放没什么两样。
有那么一会儿,小玛格丽特很想离开无忧宫, 结果还没有张口就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因为她无处可去。
她给姐姐写信逃离法兰西, 就注定了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回到法兰西宫廷。
如果去纳瓦拉, 想到胡安娜女王的死, 小玛格丽特的心情就格外沉重。
纳瓦拉的胡安娜女王死得蹊跷,所以她的丈夫亨利一直在怀疑她的母亲凯瑟琳·德·美第奇。这件事,小玛格丽特一直知道。问题在于她无法排除母亲下手的可能, 这也注定了她的丈夫纳瓦拉的亨利不会青睐于她。
至于她的封地,小玛格丽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害怕她才跨过边境进入法兰西, 就被母亲派人抓回去。
小玛格丽特不想回去, 结果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被姐姐放弃的现在, 无忧宫竟然是她最后的容身之所。
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了。
因为这件事,小玛格丽特失眠了, 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有睡,直到后半夜,就在她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就被婴孩的啼哭声吵醒了。
小玛格丽特赤着脚,踏着柔软温暖的地毯,来到窗边侧耳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