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托邦道:“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您做出决断,法兰西的宗教战争就会消弭于无形。”
这样的思潮会产生,想也知道谁在背后推动。
“你相信吗。”
“不。”蒙托邦道,“对于新教徒而言,生死攸关。如果他们不争,那圣巴托洛缪大屠杀就会重演。”
朱厚烨道:“罗马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但是,守护王国、守护臣民是君主的天职。”
朱厚烨早就说过,荷兰需要新教徒。新教徒存在,无神论者才会安全。无神论安全,他和他的同胞才会安全。
他怎么可能遂了教廷的意?
“当然,陛下,您的意志就是王国的意志。”
四十年过去了,很多人都已经忘记,新教,无论是路德宗还是加尔文宗,他们的主张最开始会提出且被广为接受,起因就是罗马教廷对教义的践踏和扭曲。
但是这些人里,并不包括蒙托邦。
蒙托邦回到家里,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妻子并没有出来迎接。
他家今天有客人,其中一位还是稀客。
“克伦威尔女士!”
伊丽莎白·德·克伦威尔笑道:“哦,亲爱的大主教猊下,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您的妻子真是一位通透的女士,跟她这样的可人儿,不来王家研究所实在是太可惜了!”
蒙托邦笑道:“哦,女士,我很高兴您能注意到我妻子的优点。可是也请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一点都不想过单身汉的生活!”
房间里的人都笑起来。
凯瑟琳·德·卡尔佩珀道:“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就说,大主教绝对不会放手这么一位可爱的女士!”
蒙托邦道:“不,夫人,请不要给我灌迷魂汤。我很肯定,你也盯上了我们家的某位成员。只是这位恰好不是我的妻子而已。”
凯瑟琳答道:“哦,是的。我今天的目的是您的女儿,亲爱的小奥利维亚。像她这样可爱的小姐,这么早就进入婚姻的坟墓实在是太可惜了!您为什么不让她进入宫廷呢?”
蒙托邦道:“女士,婚姻的基础是门当户对。不对等的婚姻,只会招来不幸。我希望我的女儿能获得幸福。”
“即便是女王,一辈子顺从丈夫也不会获得幸福。”凯瑟琳道,“鲜花经历过风雨,才能迷人。把孩子保护得太好,不是爱,而是伤害。”
蒙托邦只能道:“好吧,我现在能肯定,如果我找不到充足的理由,我就只能看着我的女儿离开我的羽翼。”
“然后她就能成长为一只雄鹰,从此海阔天空。”
众人大笑起来。
伊丽莎白·蒙托邦听到这里,冲进起居室,给了父亲一个拥抱。
蒙托邦搂着小女儿连连摇头:“我亲爱的孩子,你给你可怜的老父亲出了一个难题!”
伊丽莎白·蒙托邦答道:“父亲,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没错,宫廷里有很多外国贵族,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卑贱的私生女。可是宫廷外,就没有了吗。父亲,不,爸爸,我很清楚,您跟妈妈没有在教堂里宣誓结婚,即便王国的法律承认,可是世俗还是有很多人认为您和妈妈的婚姻不合法。这也影响到我的婚姻。我不是哥哥,哥哥至少是男人,无论是进入教会,还是去战场,都能为自己拼搏出前程。可是我只能靠您!”
您在一日,我自然一日无忧无虑。可您如果不在了,我就直接会从天堂坠入地狱,人间地狱。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提早做准备呢?
蒙托邦听懂了。
他只能叹息。
叹息自己年事已高,不能护女儿更久。
第678章 人和
看着丈夫和小女儿, 蒙托邦夫人微微摇头,主动道:“亲爱的,你这次罗马之行, 结果怎样?罗马肯定又是那一套吧?”
所有人都转向蒙托邦, 等待着他的回答。
蒙托邦苦笑道:“夫人, 还是瞒不过你。”
蒙托邦夫人耸耸肩, 这个别人做来很粗鲁的动作,在她身上偏偏非常洒脱。
她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又道:“他们以为荷兰人都是没有接受过教育、不会思考的傻子!却忘记了,不会思考的人, 做生意只会被骗!”
众人都大笑起来。
她的女儿伊丽莎白道:“没错!就连一年级的学弟学妹都知道,荷兰能享受和平, 就是因为陛下坚持宗教宽容!如果遂了罗马的意, 荷兰也会沦为战场,到时候, 苦的是我们荷兰人, 弹冠相庆的是罗马教廷!我们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他们的伟大前途?!”
幸福是比出来的。
看看隔壁的法兰西, 又有哪个荷兰人会傻兮兮地认为, 遵从教廷的指挥,就能让他们的生活更幸福?
不。
现在的荷兰王国,就连偏僻山村的农妇都知道, 打仗是会死人的。如果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应召跟随领主出战,让她们牵肠挂肚还是小事。就怕她们会因此失去依靠!
到那个时候,再来一波女巫审判, 就轮到她们在尝尽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又被送上火刑架。
生死攸关, 女人们讨厌战争;
利益攸关, 男人们同样厌恶宗教争端,因为宗教战争会妨碍他们赚钱。
这就是荷兰, 跟周边其余国家和地区格格不入。
凯瑟琳·德·卡尔佩珀道:“我觉得罗马教廷走入了误区。”
蒙托邦一听,忙道:“休德利女爵,您说误区?”
“哦,当然。”凯瑟琳·德·卡尔佩珀道,“虽然说犹太人很爱干净又富有,这使得他们在历史上背了不少黑锅。但是这不能否认,他们的教义存在很大的问题。其中,否认我们这个世界,就是犹太教义最大的问题。”
“您读过犹太教的福音书?”
蒙托邦非常严肃。
“哦,请别这样!我的教室附近就有犹太教区,就是我不喜欢,只要我的课堂上有犹太女孩,我多多少少都会听说一点。”凯瑟琳答道,“在我看来,犹太教宣称犹太人是神的选民,这没有大问题,因为很多宗教都是这么告知他们的信徒的。问题在于,犹太教宣称,我们的世界就是充满苦难的,人来到世界上就是要受苦的。”
“您认为这有问题?”
“哦,当然。只要深入了解过明人,就会发现明人。明人也确信,这个世界充满了黑暗和各种困难,但是明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人总是会创造奇迹,创造出美好的新世界。而且明人主张三思,这是犹太教根本没有的。”凯瑟琳道,“更简单直白地说,明人的思想让我充满希望。而犹太教,只会让我颓丧,颓丧且不知道如何去努力,也不会反思,只会仇视世界,敌视其他民族。”
犹太教强调犹太人才是唯一的神的选民,然后不停地渲染犹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来受苦的。
这样的思想两下一结合,会催生出怎样的思想,还用多说?
犹太人碰上利益,绝对是遇上了血肉的食人鱼,不啃得只剩下骨头渣子,绝对不会收手。
蒙托邦道:“您怎么会想到这个?”
“很不可思议?”
“是,是的。请务必满足我的好奇心。”
凯瑟琳道:“我的私人教室隔壁住着一户明人商人。”
“他们做了什么让您困扰吗?”
“哦,是的,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我特别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每天吃饭的时候,会在客厅里另外设一张桌子招待城里的流浪汉?”
“您报警了?”
“是的。您要知道,流浪汉对我这样的独居女性可不太友好。”凯瑟琳道,“我承认,刚开始的时候,我跟我的邻居闹得很不愉快。但是我的邻居最终说服了我。”
“他们说服了您?”
“只有善意才能换来善意。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只是将信将疑。但是我很快就发现,别人的店铺会被骚扰,但是他们的店铺从来没有被地痞流氓骚扰过。后来,我就把女学生们的烹饪成果送到隔壁。从那以后,走读的女学生们就多了一群保镖。”
“天主啊~!这是真的吗?!”
不要说蒙托邦一家,就连伊丽莎白·德·克伦威尔也非常吃惊。
“这是他们家独有的秘诀吗?”
凯瑟琳答道:“不,我的邻居这样告诉我,但凡在异乡讨生活的明国商人,只要有余力都会这么做。我曾经问过,假如有人吃了你的食物,却因此对你生出了记恨之心,嫉妒你的财富怎么办。你们知道我的邻居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他们怎么说?”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不可能全城的流浪汉都是坏人,因为感恩是天主赐予人类的美德。我的邻居还告诉我,流浪汉也有自己的圈子,就是有个别人思想偏激,可是这个群体里的其他人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主动约束这部分人。所以,他不需要所有的流浪汉对他心怀感激。只要有五分之一的人,在吃过他的食物之后,在接下来的两天内记得他的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