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的亲闺女跟小门小户的女娃一样抛头露面,卢母就受不了。
如果现在是在家里,她绝对会关上门,把女儿好一通训斥,如果女儿还不听,那她就用鸡毛掸子打!打到听话为止!
卢慧英却道:“娘,这里不是大明。不说别人,就说我们隔壁的秦家姐姐,不也一样在宫里供职?”
卢母怒道:“那怎么一样?!秦家那丫头是无父无母无人替她打算!你当我是死人吗?!”
“然后呢?”卢慧英道,“如今家里都靠哥哥们养家,娘偶尔还要顾忌着嫂子们。我知道,您看我一日日大了,想着积蓄早在这一路上消耗得七七八八,心里着急。可是娘,这里不是大明。”
这几句,卢慧英特地用上了方言,还说得极快。
即便是在大明,光靠着贞静的名声,也没办法说到好亲事。
虽然母亲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可是卢慧英知道,真到那一步,母亲是不会顾及她的,因为母亲要靠哥哥嫂子们养老。到时候所托非人,是死是活,岂不是她一人受着?
她素来是知道的,母亲耳根子软,容易犯糊涂。以前在大明,只能靠伯娘帮忙周全,而如今,也只有靠她自己了。所幸这边不但不忌讳,还鼓励女孩子们在宫里寻差使。
卢慧英承认,这对自己很有诱惑力。她已经跟左右街坊细细打听过了,在这边,成为宫廷侍女自古以来就是小贵族和官吏家的女孩子们寻求出路的平台。而且无忧宫里的姑娘们,特别是她们大明的女孩子,是受大王爷保护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试试呢?
第633章 继承权争议
卢母一时半会儿地, 根本说服不了女儿,更不要说这里是宫廷,她不可能当着朱翊铣和诸多宫人的面教训女儿, 就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而朱翊铣这边, 听说来不及收拾屋子, 直接宣布, 接下来的几天,她跟卢慧英同吃同睡,就跟在船上的时候那样。
反正她也有很多话想跟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表姑说。
所以两天后, 众人在无忧宫主楼前集合的时候,乔治和约翰理查兄弟仨看到的就是一前一后走来的朱翊铣和卢慧英两人。
没办法, 朱翊铣的母亲虽然是宫人出身, 却十分注重自己的身份。用她的说法,听证会就是抛头露面。如果不是朱翊铣明说, 是乔治的邀请, 她甚至会向朱厚烨提出抗议。而现在, 她虽然没有反对, 却也绝对不会陪同女儿。
在朱母看来,乔治是女儿的叔父,有乔治陪着, 女儿就不是孤身一人上街,自然也不会妨碍名节。
她的这点小心思,无忧宫上上下下都看得明明白白, 好在无忧宫对她的要求也只限于不要添乱, 眼下倒是相安无事。
宫廷中, 在最短时间里观察一个人的衣着打扮来了解一个人,是基本功。
只是一眼, 乔治就注意到,卢慧英穿的是宫廷原本给朱翊铣准备的衣物,没有特别标记、可作常服的那种,应该是跟朱翊铣借的。幂离和饰物则十分简单,只有少少的两三样首饰外加几朵宫花,却明显不是无忧宫之物。
简洁素雅却不敷衍,还在审美上做了有效减法。
聪明的女人。
这是乔治的结论。
至于朱翊铣和卢慧英,眼下就只剩下兴奋了。
逛街!
哪怕不能下马车去街上晃,哪怕只能隔着窗子看上一眼,对于朱翊铣和卢慧英这样的女孩子来说,也是极难得的。
她们在大明基本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大明的街头,人拐子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大节下。
干干净净的街道,高大整洁却带着异国风情的、整齐的房子,一切都那么新鲜!
更别说街道两边对着马车欢呼的人群。那样的狂喜,那样的欢呼雀跃,深深地震撼着两颗年轻的心。
“这些都是民心呢!”
“是啊。”朱翊铣的心情要复杂很多。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这八个字,就是卢慧英和朱翊铣这样的小女孩都听说过。她们敢说,如果在大明,皇帝摆驾出宫,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欢呼声。
此时此刻,朱翊铣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她的伯父,现任大明皇帝隆庆。她想到的是她的亲祖父嘉靖。
卢慧英道:“不知道海大人来到荷兰,又会如何。”
海瑞的官声很好,却让熟知的人敬而远之。特别是跟卢慧英这样的女孩子,是绝对不敢领教的。
朱翊铣道:“也许又会写一篇歌功颂德的文吧。”
海瑞是严嵩的政敌,而严嵩却是拥景派,作为景恭王的女儿,朱翊铣对海瑞的评价当然不会高。
马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之后抵达目的地,下车,跟在乔治兄弟身后,被诸多高官迎入法庭,朱翊铣和卢慧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根本就没有她们想象中的包厢!
这!
这!
这如何使得!
如果不是乔治在前面引路,她们绝对掉头就走。不过现在,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乔治身后。唯一让她们感到安慰的是,乔治和两个弟弟约翰理查分别坐在她们的两侧,让她们不致于被其他人打扰,还为她们翻译,让她们不致于作听得见的聋子。
荷兰的法庭,无论是法官的衣着打扮,还是法律流程,都让朱翊铣和卢慧英感到新鲜又有趣。
法庭当然是以男人为主,让朱翊铣和卢慧英惊讶的是,即便是面对如此肃穆的场面,夏洛特也完全不怯场。
她以优雅的姿态和强大的气场走进法庭,就好像她不是原告,而是一位女王。
事实上,她也是如此声明的。
她坚持自己是莱昂王室的后裔,也是奥兰治公国的正统继承人。
她不但按照圣经发誓,当法官问及她有何证明的时候,她就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一堆文件:“这是我祖母跟我祖父的结婚文件,这是我父亲的出生证明和受洗证明。这是我父亲跟我母亲的结婚文件,这是我的出生证明和受洗证明。这是我们之前呆的修女院院长给我开具的证明文件。”
文件迅速被送到法官席上。
几位主教拿着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互相交换意见,最后都点了头。
这些文件都是真的。
夏洛特又举起自己的右手,向众人展示了她手上的戒指:“这是莱昂王国的玺戒。请问,诸位要检查吗?”
“当然,女士。我们已经考虑到这个情况,请来了专门的学者。”
又是一段更长时间的检查,最后学者给出了肯定答案。
这枚玺戒的确是当年莱昂王室的信物。
大法官问道:“女士,请问你是否知道,早在十五年前,奥兰治亲王夫人就曾经就奥兰治问题向我国国王陛下请愿。”
夏洛特道:“很抱歉,大法官阁下,在您告知此事之前,我并不知道此事。我是今年才来到荷兰的。冒昧地请问一句,我那位大伯母,也就是安妮·德·洛林·奥兰治夫人是否有孩子?”
“没有。”
“她没有孩子,也就是说她没有完成延续奥兰治公国血脉的任务。既然如此,我申明我对奥兰治公国的继承权,有什么问题?”夏洛特道,“诸位阁下,这是继承序列的问题。奥兰治公国,理应由流淌着奥兰治家族的血的人继承。而且,当年卡洛斯国王一度不肯承认我祖母跟我祖父的婚姻,只为了让自己的另一个封臣拿骚家族的威廉成为奥兰治公国的僭主。他是我祖母的长子的堂弟,并不是我祖母的孩子,无权继承奥兰治公国。”
“你说,卡洛斯国王不肯承认你祖母的婚姻?”
没有获得君主承认的贵族婚姻是不合法的。
“是的。但是他的决定是不合法的!奥兰治是拥有独立自主权的大公国,位于法兰西南部。奥兰治从来就不是西班牙的一部分,奥兰治领主的婚姻也不需要哈布斯堡家族的承认!”
旁听席上一阵议论声。
大法官道:“诸位,你们是否赞成奥兰治女士的声明:奥兰治大公的婚姻不需要哈布斯堡家族的承认。”
“赞成!”
“赞成!”
……
整齐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也让朱翊铣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仅仅是为这份庄重肃穆,也为了夏洛特面对这么多的大人物却毫不怯场的胆色。
大法官道:“女士,您是否知道,因为安妮·德·洛林·奥兰治夫人的再婚,现在奥兰治公国的领主是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费尔南多王子。”
“第一,虽然妻子能继承丈夫的遗产,但是费尔南多王子是否能继承安妮·德·洛林·奥兰治的遗产,还需要看奥兰治公国的继承法。”
“第二,即便安妮·德·洛林·奥兰治跟费尔南多王子的婚约里有关于奥兰治公国的归属,但是考虑到费尔南多王子也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以及皇帝卡洛斯对我的家族的所作所为,请法庭慎重考虑哈布斯堡家族掠夺他人领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