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严世蕃（二）
“王后殿下, 我们现在是在探讨，还没有肯定。”乔治连忙转移话题，“请问, 严阁下, 依你之见, 这些来自远东的侍从女官们投毒的可能性有多大？”
严世蕃肃容道：“在回答之前, 我想请问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请问您是否知道壬寅宫变？”
“壬寅年？那，那是距今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乔治很不想承认，他对远东的历法一向没辙。
严世蕃答道：“是的。按照西历计算, 这件事发生在1542年。”
“那，那岂不是亨莉埃塔姐姐出生前的事？那我怎么知道？”
严世蕃道：“那就由我来说吧。这件事的起因, 是因为嫔妃和宫女们不满嘉靖皇爷的残暴, 企图用绳子勒死嘉靖皇爷，最后事败, 两位宫妃、十六位宫女尽数凌迟。一应族属, 株连。”
“天父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
乔治道：“您的意思是说, 大明的女官们既然能犯错一次, 就能犯第二次吗？”
“不，正好相反。正是因为来自于大明内廷，所以她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一位仁慈的君主有多难得。所以，就是为了她们自己，她们也不可能对王爷下手。”
只有死过的人才会知道, 活着有多么可贵。
只有来到荷兰才会知道, 什么叫做为自己而活。
比起扭曲的大明, 荷兰才是天堂。
乔治道：“那他们为什么……”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只是利用了这位马丁小姐。而他们真正的目的……”
“怎么样？”
“他们在血谏。”
“血……”
乔治当然知道什么是血谏。
他听说过很多次, 大明的文臣以血谏为荣。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大明的宫人竟然也会血谏！
乔治道：“为什么？”
勒妮也道：“他们说过，他们都是孤身一人。”
她无法理解。
“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们的确是孤身一人在荷兰，但是他们在大明，同样有亲人。”严世蕃道，“殿下真的以为，身为内侍，就心无牵挂了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且不说宫墙外的父母家人，就说宫墙里，互相扶持、荣辱与共的情谊也非同凡响。您可听说过大明内侍间的干爹、义子等事。”
“这，的确听说过。不过很少见，因为父亲给这些内侍建立了基金，保证他们即便是在退休后也能安享晚年。”
严世蕃道：“这就是陛下的仁义之处。大明高位内侍收养义子很常见，好比说之前殉主的李芳，他曾经有一百多位义子。”
“什么？”
“这不奇怪，司礼监的大太监们都是如此。就以李芳为例，他的那些义子，有的早早陨落于宫廷倾轧之中，有的是做了皇权与相权争斗的牺牲品，还有的，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到头来，一百多人里面，活下来且混得还行的人里头，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怎么会？！”乔治几乎不敢相信。
一个巴掌，撑死了五个，对照的却是一百多人，连零头都算不上！
大明宫廷，竟然如此惨烈！
这叫他如何不震惊？！
严世蕃道：“大王爷仁义、宽厚，不恋权，君权高而虚，相权低而实，无忧宫，不仅仅是内侍女官们的天堂，也是我们这些文人的乐园。当我们身在荷兰，施展才华，享受着公平公正和太平盛世的时候，回望故乡，一片阴霾、颓废，以及触目可见地正在步步滑向深渊。殿下，您会怎么想？”
“你们想解救你们的同胞！”乔治道，“这不仅仅是那些大明侍从女官们的想法！也是你们这些文臣的想法！”
严世蕃道：“我不否认！”
勒妮王后却更关心一件事：“你们不惜以我的女儿为诱饵？”
“您的女儿不会有事，王后殿下。赵阁下其实很清楚，如果拿您的女儿冒险的后果是什么。所以，他肯定会有安排。这件事，您可以顺着这条线去查，相关的人，应该还活着。”
乔治道：“可是，可是为什么？”
严世蕃道：“我们希望陛下能反攻大明。但是，陛下并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是人都会有坚持，陛下也不例外。也许陛下有别的考量，可是对于我们来说，除了血谏，别无他途。”
乔治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师傅讲过的功课，道：“这并不是血谏该有的样子。”
“那么，殿下以为，血谏应该如何？”
“这……”
严世蕃道：“筵讲师傅介绍的，是文人的血谏方式。内侍和女官们的方式当然会不同。而且，殿下可知荷兰对大明方方面面的影响吗？”
“你是说，我那位堂兄在不满？父亲每年给大明价值将近六百万杜卡特金币的白银，我那位堂兄只会觉得这是他应得的，甚至还觉得我们应该给他更多？”
严世蕃道：“皇帝的态度还在其次。殿下，您小看了大明文官的力量。”
“什么意思？”
“在陛下跟皇帝关系明确之前，在荷兰的船队抵达大明之前，大明海上贸易的利润都被这些文官们掌握、瓜分，连皇帝都只是偶尔听说，却根本就不知道里面的金额。”
“你的意思是说，我那位好堂兄，他对过去感触不深，只会以为，父亲每年能给他那么多真金白银，实际上赚得更多。他想要更多！”
“不错。”
“他有这么蠢吗？他能把控那些文官吗？”
严世蕃道：“如果他是个聪明人，那么我和我的父亲、我的儿子孙子就不可能活着来到荷兰。”
乔治道：“难怪父亲忽然下令，让姐姐们去远东。父亲应该是在做准备！”
乔治得出了这个结论，满心欢喜，可是一抬头，却傻眼了。
“不是？”
“是的。陛下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甚至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不想折腾。而您的哥哥，不是我说，殿下，纪尧姆陛下的确是一位杰出的君主，只可惜，无论是手腕，还是对远东的了解，都远远不足。”
好半天，才听乔治道：“这个答案太，太惊人了。我，我需要冷静。”
“那请容臣告退。殿下如有疑惑，臣随时恭候。”
第626章 大明一角（一）
严世蕃走后, 乔治跟勒妮面面相觑，半天没反应过来。
好半天，才听乔治道：“勒妮王后, 您, 您觉得, 这家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乱, 虽然理智隐隐告诉他，严世蕃没有理由欺骗他，可是真相实在是难以置信, 他接受不了。
勒妮王后道：“抱，抱歉, 殿下, 我，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但是我能感觉到, 他没有撒谎。他说的, 是真的。除非他, 他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您是说, 他在误导我们？”
“问题是动机。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
乔治和勒妮坐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半天才道：“我们还是先做分析，然后分头调查。”
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勒妮道：“我, 我会去确认严阁下说的, 远东侍臣从来没有想过对我女儿下手这件事。”
玛丽是她的女儿, 勒妮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哪怕只是企图。
勒妮王后离开后, 乔治在位子上坐了许久，才叫来自己的内侍。
房间里依旧只有两个人。
乔治问道：“王，请告诉我，关于父亲中毒的事，你知道多少。”
“殿下请放心，陛下中的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
吴内侍答道：“是的，这是用人参、鹿茸、还魂草、灵芝等足足三十六味名贵药材中提炼出来的补药。可以用温水、茶水或者新鲜果汁送服，用牛奶会降低药效。只是药效太过霸道，服下的头十天会十分嗜睡。陛下年事已高，这个期限还会拉长。”
因为控制不住地嗜睡，所以看上去就没有精神，不懂的人会以为朱厚烨中了毒。
“拉长？多长？”
“至少半个月。”
乔治道：“难道御医也参与其中？”
这种药物，没有御医的帮助，是不可能炼成的。
“反攻大明，是所有西迁的大明人共同的心愿。而且，我相信，不止是荷兰的贵族，整个联合王国，乃至隔壁的西班牙、法兰西诸国，得到这样的消息也会欣喜若狂。”
伺候人、观察人，这是他们这些宫人打小就学的本事，他们了解朱厚烨，也清楚朱厚烨对反攻大明的抗拒。他们清楚，如果只是西迁的大明人的想法，绝对会被朱厚烨拒绝，所以，他们只能利用整个基督世界向朱厚烨施压。
乔治忍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这是他陷入深思的习惯动作。